“翠芬,三十年前你问我,愿不愿意改行。”
我妈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说唱戏吃不饱饭,让我去绸布庄学做生意。我说等我唱完这出《梁祝》,就去找掌柜说。”
他顿了顿。
“后来没去成。因为那出戏唱完,你娘家来人传话,说你妈病了,你连夜回了乡下。”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砰,砰。彩色的光映在玻璃上,一瞬即逝。
“我等了你七天。你回来那天,绸布庄掌柜说,学徒已经招满了。”
我妈把饺子夹进他碗里。
“所以你怨我?”
“不怨。”
他拿起筷子,“怨我自己。”
他咬了一口饺子,慢慢嚼着。
“好吃。”
他说,“跟三十年前一个味。”
我妈低头收拾保温箱,没抬头。
烟花还在放。她的影子被窗外的光照在墙上,一明一暗。
——
正月初五,孙茂才能下床走几步了。
那天下午他非要我妈扶他去河边。医生说风大,别折腾。他说就看看,看一眼就回。
清水河离卫生院三里地。他们走了快一小时。
正是开河的时候,冰面裂开一道道细纹,底下水声隐约。河边那棵歪脖子柳树还在,比三十年前粗了一圈,枯枝上挂着去年的干豆角。
孙茂才在树下站了很久。
“就这儿。”
他说,“头年他奶奶带他来摸田螺,踩滑了。”
他没说名字。那个七岁落水的儿子。
我妈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风把河面上的碎冰吹得哗啦啦响。几只野鸭从芦苇丛里飞起来,往南去了。
“翠芬。”
“嗯。”
“我死后,把我跟他埋一块儿。行不行?”
我妈没答。
风更大了,把她花白的头吹乱。
“你活了七十三,还没活够?”
她说。
孙茂才笑了一下。
“活够了。”
他望着河面,“就是没跟你活够。”
那天晚上他起了高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