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悔什么?”
“娶我妈。后来……又离婚。”
他没立刻回答。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夕阳从云缝里漏下来,把他的侧脸镀成淡金色。
“颖子,”
他说,“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那天在戏台上,一眼看见你妈。”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后悔的是后来。她嫁给我,一天好日子没过。我挣不着钱,还老往河边跑。她从不埋怨,可我知道她心里苦。”
“那你们为什么不复婚?”
他沉默了。
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妈那个人,”
他说,“太硬。像河边的青石,看着圆了,里头还是棱角。她说离了就是离了,覆水难收。我不忍心让她低头。”
他说这话的时候,门口传来一声轻响。
我妈站在那儿。保温桶抱在怀里,盖子没盖严,热气一丝丝往上飘。
她不知道站了多久。
——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卫生院暖气烧得太足,我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钻进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经过,脚步声很轻。
我想起孙茂才说的“太硬”
。我妈确实是这种人。我小时候学骑车摔破膝盖,她看了一眼说“自己爬起来”
,转身进屋。我以为她不心疼。后来外婆告诉我,她在屋里从窗户往外看,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离婚后有人给她介绍对象,条件都不错,有厂长,有医生,有丧偶的中学老师。她见了一面就没下文了。我问她为啥,她说,人家说话太大声,吵。
后来我懂了。
她不是嫌人家吵。
她是嫌人家不是孙茂才。
——
孙茂才这辈子只会唱戏。
离婚后他没再登过台。县越剧团解散那年,他把戏服卖了,换了辆三轮车,在镇上拉货。从车站到老街,一趟三毛钱。
我妈从别人那儿听说,当天晚上蒸了一锅馒头,第二天早上用笼布包着,放在他三轮车斗里。没留字条。
周婶说,你妈这人,一辈子不会好好说话。
但孙茂才听懂了。
那锅馒头他吃到最后一个,了霉也没舍得扔。后来邻居趁他不注意扔了,他回来还到处找。
这些事我都是很多年后才知道的。
我有时想,他们这三十年,就像两棵种得太近的树。地面上各自生长,枝叶谁也不碰谁;地底下,根早已缠得分不开。
——
孙茂才病后第十九天,除夕。
我妈回家煮了年夜饭,用保温箱拎到医院。清炖老母鸡,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一饭盒饺子——酸菜猪肉馅,孙茂才年轻时最爱吃的。
她把病床小桌板支起来,一样一样摆好。
孙茂才看着那盘饺子,没动筷子。
“怎么了?”
我妈问,“馅淡了?”
他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