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我正对着电脑屏幕上一堆没填完的报表呆。窗外七月的雨下得没完没了,把整个城市浇得透湿,办公室的空调嗡嗡作响,冷气顺着我的小腿往上爬。
“小颖,你快回来一趟。”
我妈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抖得厉害,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你秋云姐出事了。”
林秋云是我堂姐,大我五岁,住在老家县城。我脑子里第一反应是她那对双胞胎儿子——是不是孩子怎么了?可我妈接下来说的话,让我手里的笔“啪”
一声掉在桌上。
“建斌要跟她离婚。”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雨水敲打玻璃的声音。我盯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字,突然觉得它们像一群嘲笑着的黑色蚂蚁。
我请了三天假回去。高铁穿过雨幕,窗外的景色糊成一片青灰色的水彩。我想起秋云姐结婚那年,我还在上大学。她穿着大红色的旗袍,脸颊上的胭脂涂得有些过,站在酒店门口迎客时,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李建斌那时候还是个清瘦的年轻人,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给每个客人递烟的手势都透着小心翼翼的郑重。
那时候多好啊。婚礼上有人起哄让他们喝交杯酒,秋云姐抿了一小口就呛得直咳嗽,李建斌一边拍她的背一边笑:“慢点慢点,没人跟你抢。”
这才几年?七年?还是八年?
我到家时雨已经停了,院子里的积水映着灰白色的天。我妈在厨房里熬粥,锅盖被蒸汽顶得“噗噗”
响。
“秋云在楼上,”
我妈没回头,声音闷在厨房的水汽里,“三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我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去。秋云姐的房间门虚掩着,我推开一条缝,看见她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张照片。那是他们一家四口的全家福,两个小子一左一右挤在父母中间,四张脸上全是没心没肺的笑。
“姐。”
她抬起头看我。我才现她瘦得厉害,脸颊凹进去两块,眼下的乌青像被人用毛笔狠狠涂过。可她看见我,居然还能扯出一个笑来。
“小颖回来了。”
她把照片扣在腿上,“工作不忙吗?”
“请了假。”
我在她旁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块,“怎么回事?”
秋云姐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梧桐树叶子上积了雨水,一滴,两滴,沉重地砸在水泥地上。她开口时声音很轻,轻得快要被那些滴水声盖过去。
“他说他遇到了真爱。”
我听着这个词,突然想笑。真爱——多金贵的两个字,从一个结婚八年、有两个孩子的男人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滑稽。
“那个女人叫苏晓梅,”
秋云姐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照片边缘,“在他们公司做财务,离婚两年,没孩子。他说……他们灵魂相通。”
灵魂相通。我脑子里浮现出李建斌的样子——际线开始后移,啤酒肚微微凸起,去年体检查出血脂偏高,秋云姐天天盯着他吃燕麦喝苦荞茶。这样的男人,居然还能和别人“灵魂相通”
。
“我不离。”
秋云姐突然抬高声音,又猛地压下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妞妞和球球才六岁,他们不能没有爸爸。”
妞妞和球球是那对双胞胎的小名。我想起去年春节,两个孩子围着我叫“小姨”
,非要我给他们买摔炮,买到手又不敢放,最后还是李建斌陪着他们在院子里噼里啪啦闹了一通。那时候他还记得自己是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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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家的那几天,李建斌回来过一次。他开着一辆白色的suV,是去年贷款买的。车停在院子门口没进来,按了两声喇叭。
秋云姐从窗户看了一眼,没动。我妈推了我一把:“你去,别让他们在屋里吵。”
我走出去时,李建斌正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我,他愣了一下,随即把烟掐了。
“小颖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