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奶奶给我假项链时,偷偷塞给我的。”
他说,眼睛红了,“她说,志刚啊,这条手链是真的,你收好,别让你妈知道。等哪天你真正需要钱了,或者遇到真心喜欢的姑娘了,再拿出来。”
我拿着手链,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堂哥,突然明白了他昨天看我的那个眼神——不是炫耀,不是得意,是悲哀。悲哀我们都活在别人的期望里,悲哀我们都被一条看不见的锁链锁着,他锁在“长孙”
的身份里,我锁在“女孩子”
的身份里。
“奶奶……”
我哽咽了,“奶奶她……到底怎么想的?”
田建业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了。“妈临走前给我的,让我在她下葬后,当着全家的面念。”
他打开信,清了清嗓子。院子里安静下来,连赵秀云都不哭了。
“建业、淑芬、秀云、志刚、颖颖,还有所有田家的亲戚们:
当你们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我活了九十三年,够本了。
有些话,活着的时候说不出口,现在写在纸上,希望你们能听进去。
我这一辈子,被太多东西锁着。十六岁被锁进一场换亲的婚姻里,锁在你们爷爷的拳头底下。我想逃,可逃不了,因为我一逃,我妹妹在那边也活不成。后来有了孩子,锁就更重了。建业,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长大,怕你饿着,怕你冻着,怕你学坏。再后来,你们结婚了,有了孩子,我又被锁在‘奶奶’‘婆婆’的身份里。
秀云,我知道你嫌我偏心。可你想过没有,你为什么总觉得我偏心?因为你总在比较,总在算计。淑芬不一样,她从来不争,不抢,可她吃的苦,比谁都多。建业离家出走那年,淑芬才二十五岁,抱着不到一岁的颖颖,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这一等,就是三十年。
三十年啊,秀云。换成你,你能等吗?
所以我给颖颖真项链,不是偏心,是心疼。心疼这孩子从小没爸爸,心疼她妈苦了一辈子,心疼她一个女孩子在外打拼,不容易。那条细项链,是我奶奶传给我妈,我妈传给我的,传了三代了。现在传给颖颖,希望她记住:女人这辈子,可以细,但不能软。细是柔韧,软是懦弱。
志刚,奶奶给你的假项链,你别怪奶奶。你妈要面子,奶奶就给她面子。但真金,奶奶也给你留了,就是那条手链。奶奶希望你知道:真的东西,要藏在心里,不要挂在脸上。面子是给别人看的,里子才是自己的。
建业,你是长子,这个家以后就靠你了。对淑芬好一点,她是你弟妹,可这些年,她撑起这个家,不比你少出力。
最后,说说那个存折。上面的钱,全部给颖颖。别争,别抢,这是我攒了一辈子的钱,我想给谁就给谁。颖颖要在省城买房,这点钱不够,但这是奶奶的心意。希望我的颖颖,能有一个自己的家,不用看别人脸色,不用等谁回来,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不结婚就不结婚,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女人啊,最要紧的是自在。
我这一辈子,没自在过。希望你们,尤其是颖颖,能自在。
好了,就说这么多。我累了,要睡了。
奶奶李秀英
2o23年3月”
信念完了。院子里鸦雀无声。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沙沙的,像叹息。
赵秀云捂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田建业把信折好,小心地放回信封。妈妈坐在那里,泪流满面,却笑着。
我握着那条细项链,还有存折,还有奶奶的信,忽然觉得这些东西好重,重得我几乎拿不动。可又觉得,有什么东西,从我心里卸下来了。
那条锁了我三十年的锁链,好像……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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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事办完第三天,我该回省城了。妈妈送我到村口,程浩的车等在那里。
“妈,”
我抱了抱她,瘦得硌人,“你一个人在家,好好的。”
“放心吧。”
她拍拍我的背,“我现在想通了,你奶奶说得对,女人最要紧的是自在。我以后啊,想干嘛干嘛,不用再等谁了。”
我鼻子一酸。“等我放假就回来看你。”
“不用总回来。”
她松开我,理了理我的头,“过你自己的生活。找个真心对你好的人,像程浩这样的,就不错。”
我脸一热。“妈……”
“行了,去吧。”
她推我上车。
车子动,缓缓驶出村子。后视镜里,妈妈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路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