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愣住了。换亲?这个词我只在书里见过。
“你爷爷脾气暴,爱喝酒,喝醉了就打人。”
妈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你奶奶身上,没一块好肉。可她不能离婚,离了,她妹妹在那边也过不好。就这么忍着,忍了一辈子。”
我喉咙紧,说不出话。
“你爸爸……”
她顿了顿,声音开始抖,“你爸爸就是因为这个,才离家出走的。他看不惯你爷爷打奶奶,劝不动,拦不住,一气之下就走了,说去南方打工挣钱,接奶奶出去过好日子。”
“那后来呢?”
“后来?”
妈妈惨笑,“后来他就没回来。第二年,有人说在广东看见他,跟了个当地女人,结婚了,生孩子了。再后来,就没了音讯。”
山风呼啸而过,吹得伞面哗哗响。我站在奶奶坟前,突然明白了她为什么总说“你妈这辈子苦”
。妈妈等了一辈子,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奶奶忍了一辈子,忍一段不该开始的婚姻。
两条女人,被同一条锁链锁着。那锁链叫什么?叫命运?叫规矩?还是叫“女人就该这样”
?
“奶奶给我的项链,”
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她说,本来不该给我的。”
妈妈怔了怔,慢慢站起身。她从口袋里摸出烟——她戒了十年了,今天又抽上了。点烟的手抖得厉害,打火机按了好几次才打着。
深吸一口,烟雾在雨丝里散开,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那项链,”
她缓缓说,“是你奶奶的嫁妆。”
我如遭雷击。“什么?”
“不是新买的。”
妈妈看着墓碑,眼神空茫,“是你奶奶出嫁时,她娘从自己脖子上摘下来给她的。说是传了好几代了,细是细,但是足金。你奶奶藏了一辈子,你爷爷翻箱倒柜找过多少次,想拿去卖钱喝酒,她都没给。”
我的腿开始软,不得不扶住墓碑才站稳。冰凉的石头硌着手心,可我心里更凉。
“去年她拿出来,我劝她别给。”
妈妈弹了弹烟灰,“我说,这么珍贵的东西,给了颖颖,大伯母那边肯定要闹。她说……”
妈妈的声音哽咽了,“她说,颖颖是读书人,懂得珍惜。志刚是个糙汉子,给他,说不定哪天就弄丢了,或者被他妈哄去卖了。”
细项链。传了好几代的嫁妆。奶奶藏了一辈子的宝贝。
而我,竟然嫌它细。
“那……那条粗的呢?”
我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妈妈冷笑一声:“假的。”
“什么?”
“你奶奶去年是买了两条,一粗一细。可粗的那条,是镀金的,里面是铜。细的才是真金。”
她看向我,眼里有悲哀,也有讽刺,“你大伯母闹着要粗的,说长孙就得戴粗的,有面子。你奶奶就顺水推舟,把粗的给了。她知道,以赵秀云的性子,肯定会拿去鉴定。鉴定出来是假的,就有好戏看了。”
我彻底懵了。假的?粗的是假的?所以奶奶不是偏心,是在……设局?
为什么?
“走吧,”
妈妈掐灭烟,“回去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