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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颖颖回来了?”
赵秀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回头,看见她穿着一身黑——倒是难得的素净,可脖子上那条粗金项链还是明晃晃地挂着,在白衣领的衬托下,扎眼得像在示威。她走过来,蹲下身,往火盆里扔了一沓纸钱,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千百遍。
“奶奶走得很安详,”
她说,声音刻意压低了,却还是大得整个灵堂都能听见,“就是临走前一直念叨你,说我们颖颖有出息,在大城市上班,坐办公室……”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了,”
她忽然凑近些,身上廉价香水混着纸灰的味道扑过来,“奶奶给你的那条项链,你戴了吗?”
我手指一僵。
“没戴啊?”
她眼睛瞟向我空荡荡的脖颈,嘴角浮起一丝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得意的笑,“也是,细是细了点,不过金子嘛,再细也是金子。你奶奶攒了一辈子的钱,也就买了这两条。”
火盆里的火忽然噼啪一声,炸起几点火星。
“秀云,”
妈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得像冰,“妈刚走,你就急着算这些?”
赵秀云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淑芬,你这话说的。我这不是关心颖颖嘛。女孩子在外打拼不容易,有点金子在身上,也是个底气。”
两个女人对视着,空气里噼里啪啦全是看不见的火星。
我低下头,继续烧纸。一张,两张,三张……纸灰像黑色的蝴蝶,在热浪里打着旋儿飞起来,又飘飘摇摇地落下。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个堂屋,也是这两个女人。那时候我还小,躲在门后,听见她们在为一块宅基地吵架。赵秀云的声音又尖又利:“田建业是长子,长子长孙,这宅基地就该是我们的!”
妈妈的声音在抖,却一步不让:“爸走的时候说了,两家平分。”
“平分?你们家就一个丫头片子,要宅基地干什么?将来嫁出去,还不是别人家的?”
丫头片子。四个字,像四根针,扎进我幼小的耳朵里,一直扎到现在。
“田颖。”
有人叫我。我抬头,看见堂哥田志刚——赵秀云的儿子,奶奶那条粗项链的接收者——站在灵堂门口。他比我大两岁,初中毕业就去广东打工,去年回来,用攒的钱在县城开了家五金店,娶了个县城姑娘,据说日子过得不错。
他走进来,在我旁边的蒲团上跪下,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起身时,我看见他脖子上果然戴着那条粗项链,在黑色毛衣领口若隐若现,沉甸甸的,坠得他脖子好像都往前倾了些。
“节哀。”
他说,声音粗嘎,带着常年抽烟的沙哑。
我点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往火盆里扔纸钱。火光照着他黝黑的脸,额头上已经有好几道深深的皱纹,不像三十出头的人。
“奶奶一直惦记你,”
他忽然说,“老跟我说,颖颖聪明,你要是有她一半,我就放心了。”
我一怔。
他苦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烟,想到场合不对,又塞了回去。“我知道,我妈……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他。这个和我一起长大的堂哥,小时候会带我去河里摸鱼,会把唯一的糖让给我,会在别的孩子说“田颖没爸爸”
时,抡起拳头冲上去。可后来,我们长大了,他去打工,我去读书,再见面时,中间隔着的已经不止是一条河了。
“项链,”
我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自己都吃惊,“戴着还习惯吗?”
他愣了愣,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上的粗链子。“啊……还行。就是有点沉,干活不方便,我妈非让戴,说奶奶给的,得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