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着手机喊,声音破碎。防身术,骂人……此刻显得多么苍白可笑。但我必须给她力量,哪怕一丝一毫。
司机从后视镜里惊恐地看我一眼,加快了度。
车子还没停稳,我就推开车门冲了出去。老旧的单元楼下,已经停着一辆警车,红蓝色的光在雨夜里无声地旋转,切割着黑暗。我冲上楼,心脏狂跳得要炸开。我家那层,门敞开着,灯光惨白地流泻出来。一个警察正站在门口,屋里传来压抑的哭声和男人的咆哮。
我冲进去。客厅一片狼藉,凳子倒了,杯子碎在地上。林巧巧缩在沙最里面,抱着一个靠垫,脸色惨白如纸,头凌乱,但衣服是完整的。她看见我,眼泪才汹涌而出,却死死咬着嘴唇没哭出声。另一个警察正在给陈建国戴手铐。他果然喝了酒,满脸通红,眼睛布满血丝,还在挣扎,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老子回自己家!管教我外甥女!关你们屁事!松开!田芳呢?让田芳来!这日子不过了!不过了!”
他看到我,突然停止了挣扎,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扎过来:“田颖!是你!肯定是你教唆的!你个搅家精!烂货!你不得好死!”
我浑身抖,不是怕,是极致的愤怒。我走过去,在警察来得及阻止之前,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扇了他一个耳光。
“啪!”
清脆的响声,让整个屋子瞬间死寂。陈建国偏着头,脸上迅浮起指印,他像是被打懵了。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声音冷得像冰窖里捞出来的:“陈建国,这一巴掌,是替我姐打的,替豆豆打的,替巧巧打的,也替我们田家所有被你恶心到的人打的。从今往后,你再敢靠近巧巧一步,再敢碰我家任何人一下,我田颖拼着工作不要,这条命不要,也一定送你进去,把你那点龌龊心思晒给所有人看!你试试看!”
他瞪着我,眼神从暴怒,到惊愕,最后竟缩了一下,躲开了我的视线。那层虚张声势的皮,被这一巴掌,彻底撕了下来,露出底下卑劣又懦弱的芯子。
警察把他带走了。我走过去,抱住浑身僵硬的巧巧。她的身体像冰块,在我怀里慢慢软化,然后剧烈地颤抖起来,终于“哇”
地一声哭出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颖姐……他……他差点就进来了……我听见钥匙响了……我、我按你说的,大声骂他了……我还用你给我的防狼喷雾,从门缝喷出去了……他咳嗽了,骂得更凶……”
我拍着她的背,泪水也模糊了视线。“没事了,巧巧,没事了……你做得很好,比颖姐想象得还要勇敢……你很棒,真的很棒……”
第二天,雨停了,天空是一种被洗刷过的、苍凉的青灰色。我姐田芳守着退了烧、沉沉睡去的豆豆,听我说完了昨夜的一切。她没有再哭,只是眼睛干涩得吓人,望着窗外那片灰色,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转过头,看着病床上儿子小小的睡脸,用一种平静得近乎残酷的声音说:“离婚。”
陈建国因为寻衅滋事和意图非法侵入(未遂),加上巧巧的指控(尽管证据不算十分充分),被拘留了几天,单位也给了他处分。他和他家里人闹过,求过,威胁过。但我姐出乎意料地坚定。她迅找了律师,以感情破裂和男方品行不端为由起诉离婚,并且坚决要豆豆的抚养权。爸妈这次没有劝和,妈妈只是抱着我姐,抹着眼泪说:“离了好,离了好……咱们娘几个,怎么也能把豆豆拉扯大。”
陈建国最终签字了。他或许终于意识到,他失去的不仅仅是妻子和儿子,还有他曾经以为能牢牢掌控、可以肆意涂抹的“体面”
。他调去了一个偏远的基层岗位,很快,关于他那些似是而非的“毛病”
的闲话,也在小范围里悄悄传开。人言可畏,这次,终于畏在了他自己头上。
生活似乎重新回到了轨道。我依然在恒通集团行政部,做着那些琐碎的工作,但心里某个地方,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我还是那个田颖,可我知道,我不再是过去那个田颖。我姐带着豆豆搬回了娘家附近租房子住,找了份市收银的工作,辛苦,但眉宇间那股沉郁的苦气,渐渐散了。豆豆咿呀学语,会叫“妈妈”
,会叫“小姨”
,也会对着巧巧模糊地喊“姐姐”
。
林巧巧中考考上了不错的高中,住校。她个子更高了,眉眼长开,依稀有小姑年轻时的秀丽,但眼神明亮坚定,再无曾经的惊惶。她和栓子依然偶尔通电话,栓子初中毕业没再读书,跟着村里人去南边打工了,但总会寄些稀奇古怪的小东西,贝壳做的风铃,彩色的玻璃珠子,给巧巧。信写得歪歪扭扭,话也简单,无非是“好好吃饭”
“城里车多,小心”
。巧巧把这些不起眼的小玩意,仔细地收在一个铁皮盒子里。
又一个寻常的傍晚,我加班到很晚,走出冰冷的写字楼。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如织。手机响了,是我妈,声音里带着久违的笑意,还有些小心翼翼的试探:“小颖啊,吃饭没?你张阿姨……就是以前住咱胡同口那个,她有个外甥,在银行工作,人挺老实,年纪比你大两岁,离过一次婚,没孩子……你看,要不要……”
晚风拂过脸颊,带着初夏特有的、微暖的气息。我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是城市复杂的味道,尾气,灰尘,远处飘来的食物香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不知从哪个角落飘来的栀子花香。
我对着电话,轻轻地,但清晰地说:“妈,我现在……挺好的。真的。”
挂掉电话,我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路灯把我的影子拉长,缩短,又拉长。我知道,生活从来不是童话,伤口愈合了也会留下淡疤,风雨过后未必是绚烂彩虹,可能只是这样一片寻常的、寂静的夜空。但走过那一遭,我好像……不再那么怕了。怕那些藏在日常里的獠牙,怕突如其来的风雨,怕自己无力保护想保护的人。
巧巧,我姐,豆豆,我们都在往前走。带着伤痕,也带着那场暴雨冲刷后,一点点长出来的、属于自己的力气。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