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接通,田老根的声音粗嘎,带着信号不好的刺啦声。我费劲地说明我是谁,然后委婉地、尽量不涉及具体是非地,说家里有个小妹妹,年纪小,性格弱,有时候去亲戚家,可能不太懂得保持距离,想请他有空时,让栓子多跟她聊聊,教她点儿……嗯,教她点儿乡下孩子结实的道理,怎么大声说话,怎么瞪眼吓跑野狗。
田老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得我以为他挂了。然后,他咂了下嘴,说了句让我至今难忘的话:“闺女,山风刮起来,没个由头。但树要是自己根子软,风一吹就歪。晓得了。”
电话断了。我握着烫的手机,站在城市华灯初上的街头,久久未动。田老根听懂了。他没承诺什么,但他懂了。他那话,是说给巧巧听的,也是说给我听的。风(陈建国)可能没个正形,到处乱刮,但树(巧巧)自己得立得住。而我,作为旁边另一棵树,能做的,或许不是去硬挡那阵歪风,而是帮着那棵小树,把根扎深一点,再深一点。
我开始有意识地引导巧巧。周末带她去书店,不只看童话,也挑一些青少年自我保护的书,用讲故事的方式讲给她听。带她去学女子防身术,最初她害羞不肯,我就陪她一起,两个人在道馆里笨手笨脚地摔打,笑得眼泪都出来,笑过之后,是某种力量的悄然滋生。我鼓励她交朋友,带她和我的同事、朋友家里同龄的孩子一起玩,让她接触更多正常、健康的交往模式。我甚至,在一次爸妈都不在家时,把陈建国堵在了阳台上。
那天夕阳很好,橙红色的光铺了半边天。我靠着生了锈的栏杆,看着远处灰色的楼群,声音平静得我自己都意外:“姐夫,巧巧越来越大了,女孩儿家,面子薄。有些玩笑,小时候觉得好玩,大了再开,就伤人了,也伤己。你说是不是?”
陈建国正在点烟,火柴“嚓”
一声,亮起一簇小火苗,映着他骤然僵硬的脸。他没看我,猛吸了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小颖,你这话……啥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转过头,直视着他躲闪的眼睛,“就是忽然觉得,为人长辈,言行举止,底下多少双眼睛看着呢。尤其是女孩儿家的名声,金贵。一点闲话,就能毁一辈子。姐夫你在单位大小也是个头儿,这个道理,肯定比我懂。”
他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烟灰簌簌落下。他没接话,只是狠狠又吸了几口,把烟蒂摁灭在栏杆上,转身进了屋,背影有些仓皇。我知道,这话戳中了他某些要害。他在单位,未必不想往上再爬爬,他最在乎的,大概就是那点体面和“名声”
。
这之后,陈建国明显安分了许多。至少在明面上,他几乎不再主动靠近巧巧,说话也恢复了那种泛泛的、长辈式的客气,虽然那客气底下,总还浮着一层让我不舒服的东西。但我姐田芳,并没有因此轻松。她似乎更憔悴了,和我独处时,眼神总是游移着,欲言又止。有一次,她终于拉住我,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颖,我梦见……梦见豆豆长大了,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吓醒了,一身冷汗。”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这个家……怎么会变成这样?我心里……好苦啊。”
我抱着她,我唯一的姐姐,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她的苦,不只是现丈夫不堪的惊怒,更是对婚姻幻灭的绝望,对未来、对儿子的深切恐惧,还有那份撕扯着她的、无法言说的羞耻与无助。她被困住了,被“家”
这个字,被母亲的身份,被世俗的眼光,牢牢困在了那滩浊水里。
时间看似平静地滑过。巧巧上了初中,个子抽高,像棵春天里奋力拔节的小白杨。她眼神里怯懦少了,多了些属于这个年龄的沉静,有时甚至敢直接回绝陈建国一些过分的“关心”
。栓子偶尔会打电话到我家座机找她(巧巧还没手机),用他那带着浓厚乡音的普通话,问她作业,跟她讲山里逮野兔、溪里摸鱼的趣事。巧巧接电话时,脸上会露出难得的、轻松的笑意。那笑容,干净得像山泉水洗过的天空。
我以为,事情也许就会这样,在一种紧绷的、小心翼翼的平衡中,慢慢过去。直到那个暴雨夜。
豆豆突高烧,抽搐。我姐电话打来时,声音已经劈了。爸妈急得团团转。陈建国出差在外地。我立刻赶过去,和姐姐一起把豆豆裹严实了往医院送。雨下得极大,砸在车窗上,世界一片模糊喧嚣。到了急诊,兵荒马乱,豆豆被送进去急救,我和姐姐浑身湿透,站在冰冷的走廊里,像两片风雨中瑟缩的叶子。
就在这时,我手机响了。是林巧巧。她的声音透过雨声和电流传来,带着哭腔,却有一种异样的尖利:“颖姐!姨父……姨父回来了!他突然回来的!他……他喝了酒,在砸门!我……我躲在房间里,反锁了门!他一直在外面说……说些好可怕的话!颖姐,我害怕!”
我脑袋“嗡”
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冰寒。陈建国!他不是明天才回来吗?他怎么敢!豆豆还在急救室!我姐就在我旁边!
“巧巧,别开门!绝对别开!”
我的声音嘶哑,自己都认不出,“报警!立刻打11o!把地址说清楚!我马上……我马上想办法!”
我姐田芳听到了,她猛地抓住我的胳膊,手指冰凉,眼神空洞:“怎么了?是不是豆豆……是不是豆豆不行了?”
“不是豆豆!”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甩开她的手,又立刻强迫自己冷静,“姐,你在这里守着豆豆,一步也别离开!我有急事,必须立刻回去一趟!”
我不能告诉她,至少现在不能。豆豆还在里面,她会崩溃。
“什么事比豆豆还急?!”
我姐哭着问。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心像被钝刀割着。“人命关天的事。”
我丢下这句,转身冲进茫茫雨幕。打车,报地址,催促司机。雨水疯狂敲打着车窗,像无数只急迫的手。我的手机又响了,是巧巧,她声音抖得厉害:“颖姐……他、他好像找到备用钥匙了……我在用桌子顶门……警察,警察还没来……”
“顶住!巧巧!用力顶住!想想防身术教练怎么说的!想想栓子怎么教你的!大声骂他!骂得整栋楼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