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过了半个月左右,一个周五的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多才走。出电梯的时候,正好碰见程海在楼下大堂,靠着柱子抽烟,脚边落了好几个烟头。他看起来憔悴了不少,眼下一片青黑。
“程海?等李娟?”
我走过去打了个招呼。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赶紧把烟掐了,扯出个有点勉强的笑:“颖姐。嗯,等她,她说快下来了。”
顿了顿,他又低声加了句,“谢谢您平时关照小娟。”
“同事之间,应该的。”
我摆摆手,看他神色不对,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们……还好吧?房子的事……”
程海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苦涩和无奈。“就那样吧。不买了,省心。”
他声音干巴巴的。
正说着,李娟从另一部电梯里出来了,看见我们在一起,快步走过来,挽住程海的胳膊,对我笑了笑,但那笑容也是疲惫的。“颖姐,才走啊?”
“嗯,刚弄完。你们快回去吧,挺晚了。”
看着他们相携离开的背影,在路灯下拖出长长的影子,莫名让人觉得有些心酸。郎才女貌的一对,被一包纸巾和二十万块钱,弄得这般灰头土脸。
又过了几天,我因为一个项目上的事,需要联系一个在乡镇做土特产电商的远房表叔公。电话里说不清楚,表叔公热情地邀我周末去他那儿看看,说他们村现在搞得不错,风景也好,就当散散心。我想着最近工作压力大,去乡下转转也好,就答应了。
表叔公的村子离市里有点远,开车要两个多小时,倒是离李娟老家那个镇不算太远,大概四五十里地。周六一早我就出了,天气晴好,一路上的田园风光让人心情舒展不少。到了村里,表叔公领着我参观他们的合作社、包装车间,又带我去看了他们引以为傲的百亩荷塘。初夏时节,荷叶田田,绿意盎然,确实赏心悦目。
中午在表叔公家吃饭,很地道的农家菜。表叔公的儿子儿媳作陪,还有个隔壁邻居过来串门,是位姓赵的大婶,听说我在市里大公司工作,话匣子就打开了,东拉西扯地问这问那。
不知怎么,话题就扯到了镇上。赵大婶说:“镇上现在变化大哦,尤其靠南边那片,以前都是老房子,现在开得可好了,商铺、住宅楼,价格也蹭蹭涨。就我家一个远房侄子,在镇上开五金店的,去年瞅准机会,咬牙在那边盘了个铺面,连买带装修,投进去这个数!”
她伸出两根手指,又翻了一下。
“四十万?”
表叔公的儿子接话。
“可不!几乎把家底都掏空了,还借了不少。”
赵大婶咂咂嘴,“不过位置是真好,现在生意比以前强多了,都说他这步棋走对了。”
我心里微微一动,开五金店的?李娟的大哥李强,不就是开五金店的么?我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哦?开五金店……是哪家啊?我有个同事老家也是那边镇上的,好像家里也是做这个的。”
赵大婶立刻来了精神:“是吗?叫什么名字?镇上开五金店的,大大小小我倒都知道些。”
“好像……是叫李强?”
我试探着说。
“李强!”
赵大婶一拍大腿,“哎呀,巧了不是!我说的就是我那远房侄子的同行,就是李强嘛!李家老大!对对对,就是他,年前刚在兴旺街那边盘了个新铺面,那位置,啧啧,没得说!花了大价钱的!”
兴旺街……我知道,就是李娟说的,她大哥店新搬去的那条街,镇上新开的商业街。
表叔公插话道:“投了四十万?那可真不少。看来生意做得挺大。”
“生意是不错,但一下子拿出四十万盘店,也够他喝一壶的。”
赵大婶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得意,“听说啊,不光掏空了积蓄,还把原来老店的产权证抵押出去贷了款,这才凑上。这事儿镇上好些人都知道,他那新店装修得亮堂,可欠着银行一屁股债呢!要不然,以他李家老大以前的手面,也不至于……”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我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原来如此。李强不是“拿不出”
二十万,而是他的钱,甚至他未来的钱,都牢牢地套在了那个新铺面上,还背上了银行的债务。在这种情况下,别说二十万,就是两万,他恐怕也要掂量再三。给他妹妹?风险太大了。万一妹妹那边还款不及时,或者他自己的资金链出点问题,那就是灭顶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