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水瓶,拉开背包拉链,像取出什么精密仪器般,小心翼翼地掏出了那个熟悉的浅棕色牛皮纸封面笔记本和那台黑色的松下Lx5相机。
“今天的数据…有点丰富。”
大力低声嘀咕着,把笔记本摊开在厚实的桌面上,指尖抚过封面上那两个并肩的小人儿轮廓。相机则被她轻轻放在笔记本旁边。
孟屿也走了过来,身上那股被暖气蒸腾起来的羊绒混着他本身干净气息的味道先于他的人笼罩了过来,带着暖烘烘的存在感。
他拉开书桌另一边那把厚重的木头椅子坐下,椅脚在厚地毯上只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目光落在她的相机上,嘴角就扬了起来:“快,大力,让我检查作业。看看你这位‘非着名编导’今天都捕捉了什么珍贵镜头。”
大力原本正低头翻着笔记,准备记录点感想或者参数,闻言抬起了头。
灯光下,她清亮的眼睛里带着点小得意和急于分享的光,一点都没了平日的冷静客观。
她没立刻递相机,反而先拿起自己的手机。指甲在侧面按键上轻轻一按,屏幕亮起,显出简洁的操作菜单。
“博物馆里,”
她一边说,指尖一边熟练地点开多媒体文件夹,“…我用这个拍了两张。”
她把小巧的手机推到书桌中间,屏幕上显示出今天在长影旧址拍下的第一张照片。
镜头对准了一个小小的玻璃展柜,里面躺着个老式木壳放映机零件收纳盒。
但焦点之外,玻璃的反光清晰地映出了一个男人微侧的轮廓。
博物馆那种特有的幽暗与暖黄射灯的光线交织,勾勒出他专注的眉骨和思索时微微蹙起的眉心。
正是当时沉浸在手稿里的孟屿。
“历史尘埃里的……当代观察者?”
孟屿盯着那照片里自己几乎无意识的沉静侧脸,有些失笑。他凑近了些,仔细辨认着玻璃反光里那个模糊但清晰的影像。
“嗯。”
大力的声音带点微不可察的得意,手指轻轻点在屏幕上那张反光的人影上,“原始样本清晰度不足三百万像素…成像质量受光线限制,但‘被记录者’的神态信息捕捉率…嗯,”
她尾音拖得有点长,似乎在思考措辞,“达到了预设目标的百分之九十八点七?”
那微扬的调子透着掩不住的狡黠和等待夸奖的意味。
孟屿抬眼,正好撞上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那里面映着灯光,像落进了星星,哪还有半点硬邦邦的数据感?
他伸手,屈指,在那光洁饱满的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个闷响的“板栗”
。力道很轻,更像一个亲昵的触碰。
“非法采集艺术家入神瞬间罪证,证据链清晰,无从抵赖。”
他的语气一本正经得像念公文。
“法官大人现在要收缴物证,亲自存档。”
话音刚落,那只大手已经极其自然地覆上了手机冰凉的机身,指尖一划,屏幕画面切换到了下一张。大力连抗议的机会都没有。
屏幕上显现出第二张,是在那个复原的小放映工作间里拍的。光线更暗,但焦点清晰锐利地给到了那个落满灰尘、边角磨损的棕色木匣子上。
镜头避开了干扰反光,从略高的角度俯拍下去,斑驳的漆痕、锈蚀的绿铜卡扣都清晰可见,散发着一种时间凝固的孤寂感。技术处理显然比上一张高明不少。
“这才像样。”
孟屿点点头,指尖点了点照片上那盒子磨损的棱角,“这框景角度挑得不错,把这个‘老古董’骨子里的冷感和孤寂都拍出来了。”
“嗯,”
大力凑近了点,肩膀自然而然地微微抵着他的上臂,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它的物理损伤和化学氧化,每一处都是时间流逝的直接证据,值得…用清晰的视觉语言记录下来。”
话音刚落,孟屿的手就伸向了桌上那台更有分量的黑色Lx5。
“轮到专业设备登场了吧?”
“等一下!”
大力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像护食的小动物,下意识地抬手想按住相机——指尖却扑了个空。
孟屿动作流畅得早已预判了她的动作,长臂一探,相机稳稳落入他掌心。
机身还带着一点她指尖留下的微凉。他没有解锁屏幕,只是带着促狭的笑意,目光在大力脸上和相机之间来回扫视:“心虚?”
“没有。”
大力立刻否认,坐得笔直,可耳朵尖那片薄薄的红晕在暖光下暴露无遗,“冰湖拍摄环境光复杂…需要…客观评估一下数据采集效果。”
“哦?那我来客观评估。”
孟屿指尖在相机开关键上一抹,轻微的开机震动从黑色金属外壳传递到他掌中。屏幕上刚显示出菜单,他就径直点开了照片预览库。
屏幕瞬间被一望无际的白覆盖。茫茫的南湖冰面,覆盖着薄雪,在偏冷的冬日天光下泛着灰白。
地平线被拉得很低,视野尽头是几座披雪的起伏山影,轮廓在天幕下略显模糊。一个小小的、顶着“锅铲鼻子”
和“树枝笑容”
的矮胖雪人,像大地一个小小的注脚,钉在画面的右下角,憨态可掬。
而画面的正中偏左,焦点所在之处,是一个挺拔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