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这心事如今也落定了。”
姜诺看了眼春光下成箱的银子,笑意明净,心中也轻快了几分:“我和他,愈发的两不相欠。”
*
李檄站在宫室窗畔,京城春季多雨,从晨起到此刻,窗外的雨势未曾停过,针尖一样的雨丝,吹面不湿。
他还是忍不住,想再去侯府一趟。
那银子,想必姜棠已如数予了她。
她又会如何想?
她言明亏欠,他如数奉还。
那今后可是要两不相欠?
渐行渐远渐无书。
她会渐渐断掉和他的关联,离他越来越远。
念头到此,李檄心下惴惴不安。
他要去趟侯府,亲口告诉他,他亏欠于她的,远不止那薄薄账单。
他们未曾两清,也绝不可能互不相欠。
李檄这次来姜诺住处已是轻车熟路,从前头照壁过来,细雨沾衣,吉祥瞧见,却甚是意外,没曾想着未曾通传一声,陛下就又一次上了门。
她规规矩矩迎上去道:“陛下,姑娘恰不在,不若陛下在前厅落座,略等片刻。”
李檄也未曾料到姜诺不在府中,他收伞,走到前厅,望着帘外雨幕,静待故人来。
长廊下雨珠飞溅,微茫
如烟。
李檄忽然想起往事,想起那段在北苑的日子。
那时他也会久久望着远方,一心等她的身影出现。
风波起,旧人散,也唯有她,会冒着风雨,来看他这个失意之人。
可登基后的大多时辰,都是她安静在等他。
她乖乖坐在殿门旁的椅上,静静看光影从殿内移到阶下,渐渐黑沉,她也知不该缠他说话,总是静得像一道影子。
“表哥,对不住。”
有一次,她忽然被他放茶盏的声音惊醒:“我不该睡着。”
“你回府吧。”
李檄眼也没抬:“你在此处,让旁人瞧见,成什么样子?”
“可今儿是七夕呀,你曾说要和我说一会子话……”
姜诺抬眸,眸中带了几分惺忪和迷茫,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不过说来今日也不是什么大日子,表哥不必管我,我这就回府,不扰你啦。”
之后,他未曾抬眼,也不晓得那道身影,是何时退去的。
那时天色已晚,他甚至未曾想起吩咐人送她出宫。
她睡了几个时辰?他并不晓得。也始终未想到,将手头的外衫,拿去给她盖一盖。
站站身子,又能耽搁什么呢?
李檄如今想起,甚觉匪夷所思,他明明……对臣子都能做到体贴细微。披衣问暖的。
如今回想,自己原是将细致温情都给了旁人,将轻怠傲慢尽数给了她。
只因晓得,她会永远在。
李檄缓缓闭眸,从心口溢出的酸涩,丝丝缕缕上涌,将喉咙填满。
“陛下……”
姜诺已走入前厅,两汪清澈的眸子里盈了错愕:“陛下是在等臣女吗?”
“朕……”
李檄抬眸,今日的姜诺穿了一袭半旧的天青色罗裙,乌发只用木簪轻挽在脑后,整个人似是浸了年岁的雨雾,岁久丹青色半消,让他移不开眸光:“朕来此地,是有句话想和你说明白……”
姜诺走入屏风后,深深福了一礼,语气疏离:“陛下有何事想吩咐臣女,敬请言明。”
李檄站在屏风前,默了片刻。
从宫中到此地,想说的话,他早已心里有数。
可如今却又被姜诺拒于千里,近乡情怯,想说的话,一时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你给朕了清单,可朕对你的亏欠,从不止是那一张单子,朕也给你一张单子,这些事情……有些是你奏折上写的,有些是你曾给朕提过的……有一同放飞孔明灯许愿,有一同去九溪去看晚霞,有一同行于春深小巷,还有,一起去庙里祈福,一起去夏日游荷泛舟……”
李檄的声音带了几分沙哑:“……你看看……可曾还有朕遗漏的……”
翡翠香炉细烟袅袅,屏风浅绿色菱形几何纹上,满绘了幽渺的连绵远山,山另一侧的身影,一动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