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从容,“他们都已经学会了。从曲调到唱词,反复练了十几遍,不会有差错。”
项羽满意地点了点头,坐直了身子,目光再次扫过那六个乐师。这一次,他的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审视,是一种“你们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吗”
的确认。
“好。”
他说,“你们去教军中的将士几句,天黑的时候,就唱汉歌,让汉营乱起来。”
乐师们面面相觑。一个女乐师站在最左边,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手里捧着一面小鼓,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她看了一眼虞姬,虞姬没有看她,她又看了一眼项羽,项羽正在看她。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往前迈了一小步,声音有些颤但还算清晰:“敢问霸王,唱什么词?”
项羽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那不是笑,是一种“你问得好”
的认可。
“就唱刘邦如何是个爹都不知道的杂种,”
项羽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被秤称过的,稳稳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又如何当了绿毛龟,连个屁都不敢放。”
帐内安静了一瞬。乐师们的呼吸都轻了,像是怕自己的气息会打破某种不该打破的东西。那个女乐师的脸色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她低下头,不敢再问。
项羽没有在意他们的反应。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看着外面楚营的方向。天色还亮着,但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沉了,把天边的云染成一种浑浊的橘红色,像一片凝固的血。
“我想,”
他的声音从帐门口传回来,轻飘飘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刘邦哪怕真的是个绿毛龟,听了这些东西也该火了。至于汉营的士兵,听到这种东西,对刘邦的忠诚也会降低到极点。”
他放下帐帘,转过身,看着那六个乐师。
“去吧。天黑之前,我要让楚营的每一个人都会唱。天黑之后,我要让汉营的每一个人都听见。”
乐师们鱼贯而出,脚步比进来的时候快了不少。虞姬走在最后,走到帐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一眼项羽。
项羽还站在帐门口,背对着她,看着帐帘外面透进来的那一道光。他的侧脸被那道光照得一半明一半暗,像一尊被切割过的石像,棱角分明,但没有表情。
虞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她放下帐帘,脚步声融进了外面的风里。
帐内只剩下项羽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天黑之前。”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像是在给自己定一个倒计时。
远处,楚营的校场上已经开始响起断断续续的歌声——有人在教,有人在学,有人在记,有人在忘。那声音不大,但很密,像一群蜜蜂在远处嗡嗡地飞,嗡嗡地响,嗡嗡地往汉营的方向涌。
项羽闭上眼睛,听着那些声音。
他在想象天黑之后,那些歌声飘过两军之间的空地,飘进汉营的每一个帐篷,飘进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那些士兵会听到“刘邦不是他爹的儿子”
,会听到“吕雉跟别人睡了”
,会听到“刘邦连屁都不敢放”
。他们会笑,会窃窃私语,会开始怀疑——怀疑自己跟着的到底是个什么人,怀疑自己的命到底值不值得交给这样一个人。
疑心是瘟疫,比任何刀枪都更致命。
项羽睁开眼,嘴角那抹似有似无的弧度,终于变成了一丝真正的、带着血腥气的笑。
他在等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