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王,”
他说,“你开个条件。怎样才能放刘盈?”
项羽没有立刻回答。他勒着马,在阵前来回踱了两步,乌骓马的蹄子踩在地上,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那声音像心跳,一下一下地压在刘邦的胸口上。
“条件?”
项羽终于停下马,转过身,面对着刘邦,“刘杂种,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足够让两边的前排士兵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不需要跟你谈条件。刘盈在我手里,刘肥在我手里,你所有的家人都在我手里。你要他们活,你就自杀。你不要他们活——你就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死。”
他顿了顿,歪着头,看着刘邦。
“你今天来求我放刘盈,你拿什么求?你拿什么跟我换?”
刘邦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项羽等了一息,没等到回答,摇了摇头。
“刘杂种,”
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
的厌倦,“你回去吧。写封信来求我,我还以为你至少想出了什么新花样。结果你还是老一套——来求我,来装可怜,来让我心软。”
他勒转马头,背对着刘邦。
“刘盈的事,没有条件。你今天天黑之前不自杀,我就杀他。”
乌骓马长嘶一声,载着项羽朝楚营的方向走去。马蹄声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是在数着刘邦剩下的时间。
刘邦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身后,汉营的旗帜在风中无力地垂着,像一面面洗得了白的旧衣裳。
远处,项羽的背影越来越小,最终融进了楚营的栅栏和旗帜里。
刘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握着缰绳的手,骨节白,青筋暴起。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骑马回来的。
他只记得,回到汉营的时候,吕雉站在营门口,看着他。她的脸上没有问“谈得怎么样”
,因为答案已经写在他脸上了。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帐篷。
刘邦下了马,站在营门口,看着汉营里那些沉默的士兵、沉默的帐篷、沉默的旗帜。
天还亮着。但他觉得,天已经黑了。
项羽回到楚营以后,就传唤虞姬。他坐在中军帐的主位上,盔甲已经卸了,换了一件黑色的大氅,头随意地束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在军营里,倒像是在自家厅堂中等着听戏。但他的眼睛不是听戏的眼神——那双眼睛里有光,一种猎人布好了陷阱、等着猎物踩上去时才会有的、耐心的光。
帐帘掀开,虞姬走了进来。她身后跟着几个人——有男有女,一共六个,都是乐师。他们手里捧着琴、瑟、笙、箫,还有一个拿着一面小鼓,鱼贯而入,在帐中站成一排,低着头,不敢看项羽。虞姬走到最前面,朝项羽微微弯了弯腰:“霸王,人带来了。”
项羽靠在椅背上,目光从乐师们脸上扫过。那些人有年轻的,也有年纪稍长的,有男有女,但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不知道接下来会生什么”
的紧张。虞姬显然已经跟他们说过一些了,但说得很有限,他们只知道霸王要他们唱歌,唱汉地的歌,至于为什么唱、唱给谁听、唱完以后是赏是罚,一概不知。
“虞姬呀,”
项羽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汉地的歌,你教给他们多少了?”
“回霸王的话,”
虞姬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我已经办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