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
炮声停了。箭雨停了。城墙上下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呻吟。
他转身,看向城下那一片按兵不动的军阵。那里,一个穿着副将甲胄的人正勒马于阵前,抬头望着城楼,与他的目光遥遥相对。
富察。
胤禩认出了他。丰台大营的老人,正白旗的,从康熙年间就在军中。不是什么显赫的人物,但正因为他不够显赫,才更懂得审时度势。
胤禩微微抬手,做了一个手势——那是一个邀请的手势。
城下,富察看着那个手势,沉默了良久。然后,他翻身下马,解下腰间的佩剑,双手捧着,一步一步向午门走去。
他没有回头。
身后,那一片按兵不动的军阵,开始骚动起来。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面面相觑,有人悄悄放下手中的刀枪。
风向,终于变了。
城楼上,胤禩看着那个捧着佩剑、一步步走来的身影,忽然感到一阵说不清的疲惫。
他赢了。这一仗,他赢了。
可赢的代价是什么?是城下那数百具尸体,是那些被当作弃子的士兵,是一个王朝被撕开的血淋淋的伤口。
他转身,看向身边那个被绑着的、已经彻底瘫软的胤禛。
胤禛的脸上,那点“得意”
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近乎木然的绝望。他看着城下那些溃退的士兵,看着那个捧着佩剑走向城门的副将,看着那些开始倒戈的军阵——他知道,他完了。
“四哥,”
胤禩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看见了吗?这就是你经营了八年的‘忠臣’。你那些死忠,今天死了几百个。而剩下的……已经开始向我投降了。”
胤禛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胤禩不再看他。他转身,面向城下那一片开始骚动的军阵,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朗,传遍午门上下:“攻城者,受阿其那蛊惑,本非其罪。放下兵器者,既往不咎;执迷不悟者,与阿其那同罪!”
城下,一阵沉默。
然后,是刀枪落地的声音。一片,两片,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汇成一片哗啦啦的金属洪流。
那些按兵不动的军阵,终于动了。但他们动的方向,不是攻城,而是——放下兵器。
风向,彻底变了。
胤禩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幕,心中却没有半点得意。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三百年后,你们会如何评价今天?】他想。【会说我胤禩是篡位者,还是说我是……拨乱反正?】
他不知道。他也不在乎。
他只知道,今天,他把那个人从御座上拉了下来。而明天,他要开始做一件更难的事——把这个被撕开的王朝,重新缝起来。
身后,胤禛出了一声低沉的、像是野兽垂死般的呜咽。
没有人回头看他。
在有士兵开始放下武器以后,胤禩清楚,眼下的难关已经过去了大半。
援军确实在源源不断地赶来。
丰台大营的后续兵马、步军统领衙门的几支队伍、甚至还有从城外驻地闻讯赶来的零星骑兵——他们有的刚接到命令,有的只是听说“宫中有变”
便自集结,此刻正从不同方向涌向午门广场。
但他们看到的,不是一场激战,而是一场……投降。
先头部队的溃兵正扔下兵器,跪了一地。那些先前还在撞门、爬云梯的人,此刻像潮水般退去,不少人甚至主动向城楼方向匍匐,高喊“愿降”
。而先前那批按兵不动的军阵,已经彻底放下了武器,他们的将领——那个姓富察的副将——正捧着佩剑,一步一步走向午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