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羹尧没有接话。他只是望着舆图上那座标注着“京城”
的方块,沉默了片刻。
“王爷。”
他忽然开口,“八爷那边,可有新消息?”
胤祯摇头:“没有。只说一切按计划,让咱们尽管攻城,他那边自有安排。”
年羹尧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帐外,夜风渐紧,吹得旌旗猎猎作响。远处隐隐传来巡逻士卒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闷,像什么东西在缓缓逼近。
后队,辎重营边缘。
年世兰坐在一辆大车的车辕上,望着那片漆黑的夜色。
颂芝抱着件厚斗篷,站在她身后,已经站了半个时辰。她不敢开口劝小姐回去歇着,因为她知道劝了也没用。
这几日,小姐每晚都会这样坐着,望着东边,一望就是很久。
“小姐。”
颂芝终于忍不住,轻轻唤了一声,“夜里凉,您身子还没大好……”
“就回去了。”
年世兰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夜风。她没有动。
颂芝叹了口气,将斗篷轻轻披在她肩上。
年世兰低头看了一眼那斗篷的边角,是她在雍亲王府常用的那件莲青色。逃出来时,只来得及带出这一件旧物。
她伸手抚了抚那斗篷的绒毛,指尖触到的是一点点熟悉的柔软。
然后她收回手,站起身来。
“走吧。”
她转身向帐篷走去,步伐很稳,没有回头。
颂芝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漆黑的夜色。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和比风更深的黑。
京城,畅春园,深夜。
养心殿里的灯火亮了一夜。
胤禛没有睡。他坐在御案后,面前的参汤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他一碗也没动。
戴铎躬身立在阶下,已经将今日各路消息禀报完毕——其实也没什么可报的。乌勒登全军覆没后,京城就像被抽掉了脊梁骨,只剩下麻木的运转。九门戒严,街巷宵禁,但谁都知道,这些挡不住城外那三万人。
“皇上……”
戴铎小心翼翼地开口,“您该歇歇了。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胤禛抬起眼。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窝深陷,本来他挺胖的,却几天时间,瘦得颧骨都突了出来。
“明日。”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戴铎,你说,朕还有几个明日?”
戴铎心头一颤,扑通跪了下去:“皇上!您万不可如此说!京城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只要能守住几日,各地勤王之师必会赶到……”
“勤王之师?”
胤禛打断他,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哪来的勤王之师?年羹尧反了,老十四反了,老八老九老十都反了。直隶绿营的兵,你敢信?蒙古王公的兵,早就跟老十四勾搭上了。朕的勤王之师,在哪儿?”
戴铎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胤禛没有看他。他垂下眼帘,望着案上那张舆图,望着那几个朱砂圈点,望着那个被标注得密密麻麻的“京城”
。
良久,他轻轻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