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池浅水清澈见底,却不见任何水藻或微生物,几片墨色睡莲漂浮其上,花瓣舒展,形态完美,却像是用最好的墨玉精心镂刻而成,死气沉沉。
空气里弥漫的那股淡淡的、似檀非檀的幽香,此刻在苍白火光的映照下,似乎也变得肉眼可见——如同极淡的、凝固的丝缕,顽固地弥漫在空气中,将外界那翻涌的煞气彻底隔绝在外,也将这方小天地变成了一座华丽而孤绝的牢笼。
这片“净土”
,完美得令人窒息,虚假得令人心悸。
然而,这雅致之内,是彻底的不协调与死寂。
左右两侧的厢房,大多数的房门都敞开着,或者歪斜地半掩着。目光所及,每一间屋子内部都呈现出一种相同的凌乱狼藉。
地面散乱地扔着东西:翻倒的蒲团,碎裂的瓷片,撕碎的书画,散落在回廊下,上面甚至残留着模糊的、深色的污渍。
甚至还有十几具已经白的骸骨。
“这里生过什么。”
黑影的声音沙哑依旧,却非疑问,而是冰冷的陈述。
他感知到的,这个小小的宅院里并非只有煞气,还有弥漫在这片虚假宁静下的、更浓烈的东西——一种残留的惊惶、挣扎,以及死亡的气息。
专仲拍了拍手,将手里最后一点鱼食撒进池塘。清秀的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温和的笑意,只是看起来格外毛骨悚然。
“不过是些路过的客人,就是不太懂规矩,”
他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打碎了几只杯子,“扰了此间清净,只好请他们永远安歇了。”
他的目光掠过地上的狼藉,如同看待无足轻重的尘埃,最终落在黑影身上,笑容加深。
“好在,阁下看起来像是……懂规矩的。”
专仲对黑影指尖燃起的苍白火焰凝视了几息,脸上那温和的笑意分毫未变,甚至更浓了些。
“寂灭之炎”
专仲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欣赏,仿佛在品鉴一件艺术品,“焚尽虚妄,照见真实。看来的你确是修炼过白骨真经,而且本事远我的预判啊。”
他那温润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其复杂的纹路一闪而逝。
“请坐。”
专仲仿佛浑然不觉对面黑影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自顾自地走向庭院中央一方看似完好无损的石桌。桌上竟真的摆放着一套紫砂茶具,壶口还袅袅升起一丝微弱的热气,与周围的狼藉格格不入。
他拂了拂石凳——尽管那上面一尘不染——率先坐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黑影未动。只是肩头微微调整了一个角度,以方便更快地出手。
“你处心积虑找我来,所为何事?”
黑影的声音干涩而直接,打破了对方营造的虚伪客套。
专仲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弧度,他自顾自地拿起茶壶,为自己斟了半杯。茶汤是诡异的琥珀红色,在苍白火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
“小孩子还是没有耐心啊!”
专仲轻呷一口,叹息道,“这世间,真真假假,不过心念流转。你觉得是狼藉,我见的是清净。你觉得是煞气,我品之如甘霖。阁下杀气腾腾而来,眼中自然只有杀戮,又怎能看见我这‘心斋’之本意呢?”
他放下茶杯,目光掠过那些洞开的房门,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缥缈:“他们……也曾如你一般,执着于表象。或为除魔卫道,或为贪图秘宝,闯入此地,心躁神狂,自然只能看到狂乱,引来自身的毁灭。”
他顿了顿,看向黑影,眼神深邃,“却不知,此地最危险的,并非我,而是他们自己带来的……心魔。”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右侧一间厢房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像是骨骼摩擦的“咔哒”
声。
黑影的头猛地转向那个方向,指尖苍白火焰骤然拉长,如一道冰冷的视线刺入那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