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嬷嬷陷入回忆,“她不认命,但也不蛮干。她教其他姑娘唱歌,教她们识字,还教她们一些奇怪的技艺——比如用花瓣做胭脂,用草药做香膏。春香院的生意因此好了很多。”
李亨专注地听着:“还有呢?”
“她很聪明。”
柳嬷嬷继续说,“有一次,有个富商故意刁难,出了一个极难的对子。草灵不仅对上了,还对得精妙绝伦。那富商羞愧而去,从此不敢再来闹事。”
“她会对对子?”
李亨惊讶。青楼女子识字已属罕见,更别说有文采了。
“何止。”
柳嬷嬷苦笑,“她还会算账,春香院的账目她看过一遍就能找出错漏。她会画画,画的不是寻常的花鸟,而是一些奇怪的图形,说是……建筑图样。她甚至懂医术,有姑娘生病,她开的方子比郎中还管用。”
厅堂里安静下来。李亨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脑海中拼凑出一个形象:一个来自青楼却才华横溢的女子,一个被命运捉弄却从不屈服的灵魂。
“当年和亲之事,她是自愿的吗?”
李亨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柳嬷嬷沉默了更久,久到李亨以为她不会回答。
“一半一半吧。”
她终于开口,“当时宫里来选人,要求容貌好、有才艺、最好是孤女。草灵符合所有条件。我找她谈,告诉她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在青楼,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给富人做妾;去和亲,至少是明媒正娶的皇后。”
“她怎么回答?”
“她问了我三个问题。”
柳嬷嬷抬起头,眼中泛起泪光,“第一,乞儿国在哪里?第二,那里的百姓过得如何?第三,如果她去了,能不能带一些书和种子?”
李亨怔住了。他预想过各种回答——恐惧、贪婪、野心,唯独没想到是这样的问题。
“我答不上来。”
柳嬷嬷擦擦眼泪,“我只知道乞儿国在西北边,是个小国,很穷。至于书和种子……我说应该可以。”
“然后她就答应了?”
“她说:‘好,我去。但如果有一天我能做主,绝不让其他女子再经历这样的选择。’”
柳嬷嬷的眼泪终于落下:“她走后,春香院渐渐没落了。不是因为生意不好,是因为我再也没有心力经营。每次听到乞儿国传来的消息,说皇后又推行了什么新政,又做了什么善事,我就想,如果当年我没有送走她……”
她没有说下去,但李亨明白那未尽之言。
如果毛草灵留在大唐,会怎样?也许她会在青楼终老,也许会被某个官员纳为妾室,也许会在某个角落里默默无闻地死去。但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在一个国家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记。
“嬷嬷可知,”
李亨轻声说,“她在乞儿国推行了女子可以读书、可以经商、可以继承财产的法令?”
柳嬷嬷睁大眼睛,难以置信。
“她还建立了女学堂,让平民女子也能受教育。她设立了女子创业基金,帮助无数贫苦女子自立。她在乞儿国做的,正是她当年承诺的——不让其他女子再经历她那样的选择。”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斑驳的地面上投下光斑。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像是时光的碎片。
“殿下为何要问这些?”
柳嬷嬷终于鼓起勇气问。
李亨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破败但整洁的小院:“因为孤想知道,大唐失去了什么。”
他转身,目光如炬:“十年前,父皇为了保全皇室颜面,送走了一个替身。十年后,那个替身在一个小国创造了盛世。而大唐呢?这十年,我们在做什么?”
柳嬷嬷不敢回答。她只是一个小小的百姓,怎能评论朝政?
但李亨似乎并不需要她回答。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放在桌上:“这里有些银两,嬷嬷拿着,好好过日子。春香院的旧人,孤会派人寻找,妥善安置。”
“殿下,这……”
“这是孤代大唐还的债。”
李亨说完,大步走出小院。
院外,等候的侍卫牵来马匹。李亨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这座藏在平康坊深处的小院。
十年前,这里走出去一个女子,改变了一个国家的命运。
而大唐,却在同样的十年里,经历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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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李亨回到东宫。他没有直接去见父皇,而是去了藏书阁。
巨大的书架直通屋顶,上面摆满了典籍史册。他走到“舆地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