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草灵在窗边的竹榻上坐下,终于拆开了那封家书。
信纸是长安特产的“薛涛笺”
,淡淡的粉红色,带着若有若无的花香。字迹是母亲的——她认得出,虽然比记忆中颤抖了许多,但那股娟秀劲儿还在。
“灵儿吾儿:
见字如面。
崔大人说要去乞儿国,为娘求了他三天,他才答应带这封信。儿啊,十年了,娘每天都在想你。想你小时候赖在娘怀里不肯起床的样子,想你学琴时弹错音嘟着嘴的样子,想你第一次写诗得了先生夸奖,跑回来给娘看时那得意的小模样……
为娘知道,你现在是皇后了,是一国之母,有很多大事要忙。娘不怪你不回来看我,真的。娘只是……只是有时候半夜醒来,总觉得你还在隔壁睡着,想过去给你掖掖被子,推开门,屋里却是空的。
崔大人说,你在乞儿国过得很好,皇帝待你很好,百姓也爱戴你。娘听了,心里又是高兴,又是酸楚。高兴的是我的灵儿有出息了,酸楚的是……你出息的地方,离娘太远了。
这对镯子,是你外祖母给我的。她说,女人这辈子,就像这对绞丝镯,看起来是束缚,其实是相互支撑,才能成器。娘现在把它给你,希望你戴着它,就像娘一直在你身边。
儿啊,娘老了,眼睛花了,这封信断断续续写了半个月。不求你回来,只求你平平安安的,做你想做的事,过你想过的日子。
若有一天……若有一天你能回来看看,娘给你做你最爱吃的桂花糕,还是老方子,多放蜜糖。
保重。
娘亲字”
信不长,但毛草灵读了很久。
每一个字,都像是母亲用针,一针一针刺在她心上。不疼,只是酸,酸得眼睛胀,喉咙堵。
她想起十年前离开长安的那个清晨。天还没亮,母亲偷偷塞给她一个包袱,里面是几件贴身衣物,还有一包碎银子。母亲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抱了她一下,然后转过身,肩膀微微颤抖。
那时她不懂,以为只是短暂的离别。她甚至有些兴奋——终于可以离开那个沉闷的深宅,去见识广阔的世界了。
现在她才明白,那个转身,可能就是永别。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辉透过竹影洒进来,在信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那些颤抖的字迹,在月光里显得愈脆弱,像随时会消散的梦。
“娘娘。”
青鸾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很轻,“陛下往这边来了。”
毛草灵迅拭了拭眼角,将信纸折好,和镯子一起收进怀中。刚整理好衣襟,李璟就推门进来了。
他也没带随从,只穿着一身常服,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灯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关切的神情。
“就知道你在这儿。”
他在她对面坐下,把灯放在小几上,“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宴席还没散呢。”
“想静静。”
毛草灵给他倒了杯茶,“你呢?怎么出来了?崔大人那边……”
“让宰相陪着呢。”
李璟端起茶杯,却不喝,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哭了?”
“没有。”
毛草灵别过脸。
李璟伸手,轻轻托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回来。他的指尖温热,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
“在我面前,不用逞强。”
他说,“想家,是天经地义的事。”
毛草灵看着他,突然就绷不住了。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大颗大颗,滚过脸颊,砸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李璟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毛草灵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母亲老了,眼睛坏了,还在给我做披风,绣并蒂莲……可我连回去看她一眼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