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不一会儿,城门开了。
一个侍从撑着伞迎出来,躬身引路。山口教继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随从,跟着那人往里走。
犬山城的本丸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廊下的地板擦得能照见人影,每一个转角都有武士持枪肃立。空气里有淡淡的炭火味和木头被雨水浸湿后特有的气息。
御殿的门开着。
山口教继在门口脱了斗笠和蓑衣,整了整湿透的衣襟,迈步进去。
织田信清已经坐在上了。
他穿着一件素色的直垂,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条青筋虬结的小臂。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一碟酒和一碟盐渍萝卜,酒已经喝了小半碟,眼窝深陷周边隐隐泛黑,明显苦闷了一段时间。
山口教继还没落座,织田信清就端起酒碟,闷了一口。
酒液入喉,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把酒碟往案几上一顿,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戳过来。
“山口左马介。”
他的声音不高,但粗粝,像砂纸磨过木头。
“身为堪十郎的家臣,却是奉吉法师的命令来找我。还有之前,那个鬼柴田,也是堪十郎的家臣,却在浮野之战为吉法师拼到那种地步。”
他顿了顿,又闷了一口酒:“怎么,在你们看来,主君的兄长,也需要十分卖力地侍奉吗?”
讽刺的意味,浓得像碟里的酒。
山口教继的心里动了一下。
他要的东西,来了。
但他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他微微躬身,姿态恭敬,语气里带着几分惶恐:
“织田弹正大人毕竟是织田家家督……”
“家父是织田三河守信秀大人的亲弟弟,为织田三河守战死在加纳口。”
织田信清打断了他,声音像劈柴:“舍弟,则是为织田弹正战死在岩仓城外浮野。”
他把酒碟里最后一口酒灌进嘴里,重重地放下:“当了织田家督的人,心都狠。”
他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来:
“你要真要做好堪十郎的家臣,就好好考虑下怎么保住你主君的命吧。别光顾着越级拍马屁。”
山口教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明面上来犬山城的原因,是织田信长指派他来向织田信清说明那个宏大的“六角—斋藤—织田—北畠”
同盟,展望织田家的美好未来,告诉织田信清不要沉湎于弟弟之死了,以后接着跟着织田信长干,有肉吃。甚至短期内怎么配合斋藤道三收拾“土岐”
义龙的方略,都可以商量。
暗地里,他作为今川家埋在织田家的暗子,任务是给犬山织田一系和胜幡织田家之间埋钉子、加楔子。
但现在——
他忽然觉得,这颗钉子,好像已经有人帮他钉进去了。
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外臣谨记您的教诲。”
“哦?”
织田信清放下酒碟,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那你说说看,你怎么效忠堪十郎,而不是越级效忠织田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