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原枝贤的话说得有些不忿,但也有些认命。那语气里,有读书人的清高被现实磨平后的不甘,也有活了大半辈子终于看透世事的疲惫。
半途中,今川义真带着两三百号全副武装的武士足轻加入。这支队伍在前段时间靠收拾了细川晴元和武田信丰,在近几打出了自己的威名。他们一加入,原本难缠的受裁决各方,就变得能好好说话起来。
织田信行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想起白天站在堤岸上,看见今川义真的骑兵出现在远处的土路上时,那些原本还在争辩不休的村民,眼神一下子就变了。不是害怕,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终于确认了,这个判决是真的要执行的。
“老师,在下……在尾张,也能动员十余万石。那些村、庄、乡,他们的在地武士或者地下人豪农……”
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涩。
“但也只有十几万石。”
清原枝贤打断了他,“而且周围不是把你排挤到这里的织田族人,就是直面今川家的领地。如果你不是职司代,而只是一个十万石的大名主,摆你面前的路,其实……”
他没有说下去。
但织田信行听懂了。
他的处境,他比谁都清楚。在尾张,他名义上有十几万石的动员能力,但那是在织田家的框架里,是在兄长织田信长的阴影下。而他的领地,正好夹在清洲和今川家之间。
清原枝贤站起身,把收拾好的碗筷拿在手里,开了门。廊下的风灌进来,烛火猛地晃了一下。
“你日后终归是要回尾张的。”
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好好考虑下,走哪条路吧。”
他把碗筷交给廊下候着的佐佐木藏人,脚步声渐渐远去。
广间里只剩织田信行一个人。
蜡烛又短了一截,烛火跳了跳,像是也要熄了。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目光落在面前空了的碗筷上。摆脱了职司代役职的影响后,他需要思考的,是作为一个尾张国东部名主的路。
可那条路,又在哪里呢。
窗外,夜风又起了。
……
近几,南近江,观音寺城。
夜风从琵琶湖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凉意,穿过橹台的箭窗,把烛火吹得微微晃动。站在橹台上往东望去,地面黑沉沉的,只有远处几点灯火明明灭灭,像是谁在墨色的绸缎上戳了几个窟窿。
橹台不大,只容得下三四个人。今夜在这里的,只有蒲生定秀和山口教继。一壶酒,两个杯,几碟小菜,摆在中间的小几上。夜风偶尔灌进来,酒便凉得快,得趁着温热的劲儿赶紧喝。
山口教继端起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对面的蒲生定秀脸上。这位六角家的重臣年近五旬,面容清瘦,颌下几缕长须,在烛光下显得颇有几分儒雅。但他那双眼睛,却比年轻人还要锐利几分。
“听闻蒲生左兵卫大夫两位爱女,已经得到六角殿的做媒,要嫁给北伊势的国众豪族关家和神户家?”
山口教继的声音不高,语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蒲生定秀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了。
“山口左马助自京都而来,消息果然灵通!”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又自己斟了一杯。
山口教继也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他拿起酒壶,给蒲生定秀的杯里续上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却不知您和六角殿知不知道——”
他放下酒壶,抬起头,目光与蒲生定秀对视,“在去年年底,今川家少主上洛之前,参拜伊势神宫,声势浩大。一些北伊势的势力,也为其摇旗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