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清晨。
暑气尚未被日头蒸得炽烈。
风裹着渭水河畔的湿意,穿过魏国公府朱红的飞檐,掠过庭院里泼泼洒洒的石榴花丛,悄然钻进东跨院的喜房。
窗棂上糊着的菱花软绡,被晨光驱散了一夜的浓艳,透着几分朦胧的亮。
房内的陈设还留着新婚的喜庆,梁上悬着的赤金流苏帐,垂着成双成对的鸳鸯绣纹,帐幔边缘的金线,在微光里漾着细碎的光泽。
地上铺着的猩红毡毯,绣着“百年好合”
的纹样,踩上去软绵无声。
临窗的妆台上,摆着一对掐丝珐琅的烛台,昨夜燃尽的烛芯还凝着几滴红蜡,旁边的螺钿盒里,盛着进贡的香膏,氤氲着淡淡的安息香气。
床榻是用上等的紫檀木打造的,铺着厚厚的云纹软垫,猩红的锦被揉得皱巴巴的。
叶逐溪是被浑身的酸痛惊醒的。
她甫一睁眼,便觉四肢百骸都透着股散了架似的绵软,肩头、腰腹,甚至连平日里握惯了长枪的手腕,都带着点不可言喻的酸胀。
这感觉,比率军对敌鏖战三日三夜,还要累上三分。
那五尺三寸的身高,纵使此刻躺着,也能看出身形颀长挺拔。
乌如瀑,松松地披散在枕上,几缕丝黏在光洁的额角,带着几分慵懒的凌乱。
意识回笼的瞬间,昨夜的光景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她想起自己昨夜喝了不少的酒。
那是与陈宴去大丰泰喝的烧刀子,入口辛辣,后劲却足。
自己本是军中的女将军,镇守银州多年,性子素来爽朗刚健,何曾这般娇怯过?
可昨夜回府后酒意上涌,再加上红烛摇曳,眼前的人一身喜服,眉目俊朗,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眉梢都带着温柔的缱绻,竟让人失了往日的分寸。
想起昨夜的疯狂,那哪里是新婚之夜的温存,分明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战”
!
床榻被撞得吱呀作响,一声接着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连窗外的石榴树影,都似在跟着晃动。
自己素来不服输,在战场上是,在昨夜,竟也带着几分较劲的意味,直到最后筋疲力尽,才昏昏沉沉地睡去。
越想,耳根子越烫,那热度顺着脖颈,一路蔓延到脸颊,烧得脸颊烫。
“哎呀!”
叶逐溪低低地叫了一声,猛地抬手,拉住身上的大红锦被,往头上一蒙,将整张脸都埋进了柔软的锦缎里,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锦被上还残留着两人的气息,清冽又缠绵,让其心跳越紊乱。
身侧的床榻微微一动,传来一声低低的轻笑。
原来,躺在一旁的陈宴,早就醒了。
身着同色的红色寝衣,墨未束,随意地搭在肩头。
此刻望着锦被里鼓鼓囊囊的一团,眼底满是笑意。
他侧过身,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那团锦被,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哑,却温和得很:“这么早就醒了?”
“蒙着头做什么呢?”
锦被里的人僵了一下。
半晌,才慢吞吞地伸出一只手。
那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心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与这满室的红妆,竟有种反差的和谐。
叶逐溪先是小心翼翼地掀开一角锦被,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往旁侧瞥了一眼,见陈宴正含笑望着自己,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片刻后,才终于鼓足勇气,将锦被掀开大半,露出了一张泛红的脸。
她轻咳一声,试图掩饰自己的窘迫,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开口,只是那微微颤的尾音,还是泄露了她的紧张:“咳!那个。。。。。”
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不敢直视陈宴的目光,半晌,才试探性地抬眼望他,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眨了眨眼睛:“我如果说,昨晚上的我,根本不是平日里的我,你会相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