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武帝的这一举动,背后隐藏着极其复杂的心理。他当然知道萧综叛逃的真相,知道萧综为东昏侯服丧,知道萧综自称齐室之后。但他依然选择把萧综的灵柩取回,附葬在自己的陵墓旁。这究竟是出于父亲的感情,还是出于政治上的考量?
或许两者都有。梁武帝是一个极度重视“正统”
和“礼法”
的人。他建立了梁朝,编纂了《通史》,制定了繁琐的礼仪制度。在他的世界观里,萧综在官方档案上就是“高祖第二子”
,这一点不容更改。如果承认萧综不是自己的儿子,就等于承认自己在二十多年里一直被欺骗,承认自己霸占了别人的妻子和孩子。对于一个自诩为“菩萨皇帝”
的人来说,这种承认太痛苦了。
所以,他选择了一条折中的道路:在政治上,萧综已经被削爵除籍;但在私人情感上,他仍然是自己的儿子。
于是,萧综的灵柩从北魏的嵩山被迁回,安葬在了梁武帝的修陵旁边。他生前用尽全力想要逃离的那片土地,最终成了他的长眠之所。
一个人,被两个王朝争夺。北魏以“齐室之后”
的身份将他安葬,梁朝以“皇子”
的身份将他附葬。他生前想要脱离的那个身份,死后依然牢牢地附着在他的名字上。
而他对“生父”
萧宝卷的执念,最终以墓碑上的“萧综”
二字宣告终结。那个他拼命想要成为的“萧赞”
,在梁朝的历史叙事中始终是一个括号里的存在——“综(一作赞)”
。
史书上说,萧综的遗体被移葬到萧衍陵墓旁边时,已经过去了七年。七年前在阳平那个破旧的旅舍里死去的人,最终长眠在了他一生想要逃离的那片土地上。
第七幕:文学遗产——两“悲歌”
里的自白
在讨论萧综的历史定位之前,我们不能不提到他的文学成就。
《梁书》记载:“初,综既不得志,尝作《听钟鸣》、《悲落叶》辞,以申其志。”
萧综在不得志的时候,创作了《听钟鸣》和《悲落叶》两诗,以表达自己的心志。这两诗,是理解萧综内心世界的最重要窗口。
《听钟鸣》的结尾写道:“二十有余年,淹留在京域。窥明镜,罢容色,云悲海思徒掩抑。”
“二十有余年,淹留在京域”
——我在京城淹留了二十多年。这句诗透露了一个重要信息:这诗写于建康,写于他叛逃北魏之前。他在梁朝的身份,对他来说是一种“淹留”
——不是生活,不是归宿,而是被迫的停留。
《悲落叶》更是把他的内心世界展露无遗:“悲落叶,连翩下重叠。落且飞,纵横去不归。悲落叶,落叶悲。人生譬如此,零落不可持。悲落叶,落叶何时还?夙昔共根本,无复一相关。”
“夙昔共根本,无复一相关”
——从前我们有着共同的根源,如今却再也没有任何关联。
这哪里是在咏落叶?这分明是在写他自己。他是齐室的血脉,和齐朝的列祖列宗“共根本”
。但齐朝已经灭亡,他生活在梁朝,顶着梁朝皇子的名号,和齐朝“无复一相关”
。
一个分裂的人,写出的诗也是分裂的。落叶既是齐朝陨落的象征,也是他自己命运的隐喻。
客观地说,这两诗的艺术水平,在文学高度达的梁朝并不算顶尖。它们没有萧统《文选》的博雅,也没有萧纲宫体诗的绮丽。但它们之所以被载入史册,是因为它们是一个人的灵魂自白。在《听钟鸣》和《悲落叶》里,我们看到了一个被身份撕裂的年轻人,用诗歌宣泄着他无法言说的痛苦。
有意思的是,《听钟鸣》中“二十有余年,淹留在京域”
的句子,恰好反证了这诗写于建康。因为萧综二十三岁叛逃,在北魏只活了六七年,不可能有“二十有余年”
的淹留。
一个在文学中倾诉“淹留”
之苦的人,最终用叛逃结束了这种“淹留”
。但他真的找到了归宿吗?读他在北魏后期的经历,答案似乎是否定的。
第八幕:历史评价——叛国者还是悲剧人物?
关于萧综的评价,历史上呈现出了截然不同的面貌。
《梁书》的立场最明确:叛国者。
《梁书》将萧综列入卷五十五,与萧正德(梁武帝的侄子、后来勾结侯景的叛徒)、萧纪、萧誉等同传,定义就是“叛国者”
。传后的评价干脆利落:“悖逆猖狂,自致夷灭,宜矣。”
——悖逆猖狂,自取灭亡,活该。
从梁朝的正统立场来看,这个评价没有问题。萧综身为皇子,身受国恩,却挖前朝皇帝的坟墓、私通敌国、弃军叛逃,导致彭城大军溃散。任何一条都够他死上十次。
《南史》的态度更为复杂。
《南史》的作者李延寿注意到了萧综身世背景的特殊性,评价时说:“有才学,善属文。处秦政之疑,怀负尺之志,肆行狂悖,卒致奔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