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听说后勃然大怒,用囚车把萧恬押解回京,削去爵位,剥夺封地。
可是,这又如何呢?削一个侯爵的爵位,能换回一个国之柱石吗?削几百里封地,能弥补梁朝失去的西部屏障吗?那个独一无二的兰钦,再也回不来了。
更令人唏嘘的是后续。兰钦有一个儿子,名叫兰夏礼。这个年轻人继承了父亲的血性。数年后侯景之乱爆,叛军直扑都城。当侯景大军抵达历阳时,兰夏礼没有退缩,他率领父亲旧部主动出击拦截叛军。《梁书》记载:“子夏礼,侯景至历阳,率其部曲邀击景,兵败死之。”
兵败,死之。四个字,道尽了忠烈。
父亲兰钦是梁朝中期擎天之柱,没有死在战场上,却死于内斗阴谋。儿子兰夏礼是侯景之乱中的忠烈之魂,明知不敌依然拔剑而起,最终战死沙场。
这个将门家族的悲剧,仿佛为整个大梁的国运写下一个黑色注脚。大厦将倾,独木难支,而像兰钦父子这样能支大厦的独木,却被自己人砍掉了。
第六幕:史臣的终极定评——与陈庆之并列,堪比古之名将
兰钦死后,朝廷追赠他为侍中、中卫将军,赐给鼓吹一部。“鼓吹”
是古代丧葬仪式中的军乐队,这是极高的哀荣,是对一位将军戎马一生的最后致敬。
但真正让兰钦名垂青史的,是《梁书》史臣姚思廉的一段评语。这段评语,是所有研究兰钦的人都绕不开的终极定评。
《梁书》将兰钦与陈庆之合传,放在同一卷里。这个安排本身就意味深长。陈庆之是谁?是整个南朝历史上最富传奇色彩的名将之一,“千军万马避白袍”
的主人公,甚至被后人誉为“南朝第一将”
。把兰钦和陈庆之放在一起,说明在姚思廉心目中这两个人是同一档次的。
姚思廉的评语是这样写的:“陈庆之、兰钦俱有将略,战胜攻取,盖颇、牧、卫、霍之亚欤。”
陈庆之和兰钦都有大将谋略,攻必克战必胜。他们大概可以与廉颇、李牧、卫青、霍去病这些千古名将相提并论吧。
廉颇,战国四大名将之一,破齐败燕,负荆请罪的典故流传千古。李牧,同为战国四大名将,北击匈奴,西抗强秦,是赵国最后的钢铁长城。卫青,西汉大将军,七战七捷,收复河套,直捣漠北。霍去病,封狼居胥,饮马瀚海,留下“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的千古名言。
这四位是中国古代武将的天花板,是千古名将的代名词。
姚思廉说兰钦是“颇、牧、卫、霍之亚”
。“亚”
是次一等、仅次于的意思。也就是说在姚思廉心目中,兰钦的军事才能仅次于这四位战神级别的人物。
这是《梁书》对一位梁朝将领能够给出的最高军事评价。在整个南朝史书中,能得到类似评价的将领屈指可数。姚思廉是唐朝初年史官,修《梁书》时距梁朝灭亡并不遥远,掌握大量第一手史料,他的评价具有相当权威性。
《南史》的论赞则更为沉痛:“兰钦战有先鸣,位非虚受,终逢鸩毒,唯命也夫。”
兰钦在战场上总能先声夺人,得到的官位爵禄都实至名归,没有一样是虚受的。但最终遭遇毒杀,只能说,这是命啊。
“战有先鸣,位非虚受”
八个字,是对兰钦一生军功最精准的概括。他打的每一仗都先声夺人、气势如虹,得到的每一个爵位都是拿命在战场上换来的。这样一个人,最终却被一块有毒的瓜结束了生命。除了“唯命也夫”
,还能说什么呢?
如果把兰钦放进梁朝名将谱系里比较,他的独特性会更加清晰。
韦睿是儒将的极致。钟离之战,他坐着白轿、执着竹如意指挥若定,以少胜多大破北魏百万大军,风度翩翩,气定神闲。他是那种让士兵看着就安心的儒雅长者。
陈庆之是智将的极致。率领七千白袍军北伐,一路所向披靡,攻无不克,用兵如神。他是那种运筹帷幄算无遗策的智谋型天才。
兰钦呢?是悍将的极致。不坐轿,不执如意,不算计,不迂回。就是冲,就是快,就是正面硬刚。“幼而果决,趫捷过人”
是他的天赋底色,“步行日二百里”
是他的人体能,“于阵斩龙牙”
是他的武力巅峰,“百日之中再破魏军”
是他的不朽传奇。
三个人,三种风格,共同构成梁朝名将的璀璨星河。而兰钦,是其中最纯粹、最滚烫、最让人血脉偾张的那一颗。
第七幕:历史的叹息——假如兰钦没有死于那块瓜
读兰钦的故事,读到最后总让人忍不住假设:假如那块瓜没有毒,会怎样?
假如兰钦顺利上任广州刺史,以他的能力和威望,治理岭南绰绰有余。他在衡州时能让“吏民诣阙请立碑颂德”
,说明他不是只会打仗的莽夫,而是有治理才能的。给他三五年时间,完全可以把广州打造成梁朝最稳固的大后方。
假如兰钦没有被毒杀,侯景之乱爆时他大概率还在盛年。以他的悍勇和号召力,以他“善抚驭得人死力”
的统兵之才,完全可能成为平定叛乱的中流砥柱。他的儿子兰夏礼也许就不会孤军奋战最终战死,侯景之乱也许就不会展到后来那种不可收拾的地步。
假如兰钦活得更久,在梁朝末年的乱世中,他会不会成为力挽狂澜的那个人?毕竟,这是一个能在百日内逼得宇文泰低头的男人。
当然,历史没有假如。
兰钦的死,不仅是他人生的悲剧,也是梁朝的悲剧。一个政权,内部已经到了为了一己私利可以毒杀国之柱石的地步,那么这个政权离崩塌也就不远了。萧恬之流的存在,像白蚁一样从内部蛀空了梁朝的梁柱。当侯景叛军兵临城下时,那些曾经的内斗高手们一个个作鸟兽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