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男爵到侯爵,跨越两级。“持节、督四州诸军事”
,意味着兰钦成为梁朝西部军区的最高军政长官,手握四个州的兵权。梁朝把整个西线的安危,都压在了他的肩膀上。兰钦没有辜负这份信任。
第一战,收复汉中。他率军击破敌将通生,生擒西魏行台元子礼、大将薛?和张菩萨。这三位是西魏在梁州地区的最高军政长官和最得力干将。一仗把对方指挥部一锅端了,这仗打得有多漂亮不言而喻。西魏梁州刺史元罗见大势已去,直接开城投降。整个梁州、汉中地区,重归南梁版图。
梁州和汉中,是连接关中与巴蜀的战略要冲。谁控制了这里,谁就掌握了进攻对方腹地的跳板。当年诸葛亮六出祁山,争夺的就是这块地方。兰钦一举收复,战略意义之大,怎么强调都不为过。
朝廷大喜,进号智武将军,增封二千户。然而还没等梁朝的嘉奖令凉透,西魏的反扑就来了。宇文泰派遣都督董绍、张献率大军围攻南郑。南郑是汉中的核心,一旦失守,之前收复的地盘全得吐出来。梁州刺史杜怀宝紧急求救。
朝廷此时已经给兰钦安排好了新工作——持节、都督衡桂二州诸军事、衡州刺史,也就是让他去湖南广东那边当军区司令兼省长。兰钦还没来得及去广东赴任,中途就接到了南郑的求救信。
换做别人,可能会说:我已经调离原岗位了,衡州还等着我去呢,这边的事让现任梁州刺史自己想办法吧。或者至少要请示朝廷,要粮草要援军,走完流程再说。
兰钦呢?他二话不说,带着本部兵马就杀了回去。什么流程,什么交接,什么不在其位不谋其政,通通不管。老子带出来的兵,老子守下来的城,谁来抢就揍谁。
在高桥城,他与西魏主力狭路相逢。这是一场没有任何花巧的硬仗。董绍、张献都是西魏能征惯战的宿将,麾下兵精将勇。但兰钦拿出了他那套招牌式打法——身先士卒,全军效死,正面硬刚。史载:“大破绍、献于高桥城,斩三千馀,绍、献奔退。”
斩三千余,这还不算完。兰钦拿出“日行二百里”
的看家本领,率军穷追不舍,“追入斜谷,斩获略尽”
。
斜谷是秦岭山脉中的一条险峻峡谷,当年诸葛亮最后一次北伐就走的是这条路。董绍和张献的这支西魏精锐,在兰钦追击下几乎全军覆没。两位主将狼狈不堪地逃回去,大概连鞋都跑丢了。
一仗收复汉中,二仗全歼援军。两次大胜,间隔不到一百天:“百日之中再破魏军。”
这个战绩有多震撼?接下来生的一件事是最好的注脚。
西魏丞相宇文泰,派人送来战马二千匹,“请结邻好”
。请,不是乞。这是高傲的宇文泰在用一种体面的方式,向兰钦这位可怕对手表达敬意和求和。二千匹战马是什么概念?在那个时代,战马是最重要的战略物资之一,中原王朝养不出好马,往往要花重金从草原购买。二千匹战马,足以装备一支精锐骑兵军团。宇文泰送这么大一份厚礼,说白了就是一句话:哥们你别打了,咱们有话好好说,这马你收着,给我个面子行不行?
一个将军,凭一己之力,在不到一百天时间里连续两次大败最强对手,逼得敌方枭雄送马求和。这份战绩,放眼整个中国历史都堪称传奇。兰钦就是他那个时代的“行走核武器”
。
朝廷自然大喜过望。诏加散骑常侍,进号仁威将军,增封五百户。“散骑常侍”
是皇帝身边的侍从顾问,虽不一定是实职,但意味着兰钦已进入朝廷核心圈。“仁威将军”
则是更高的军号。从“智武”
到“仁威”
,军衔在短短时间内连升多级。
至此,兰钦功成名就,爵至县侯,食邑数千户,军号显赫,威震天下。他才四十岁左右,正值年富力强。按理说接下来的人生应该一路高歌猛进,要么在战场上继续书写传奇,要么进入朝廷中枢成为国家柱石。
第五幕:英雄绝响——未战死沙场,却死于一块有毒的瓜
然而,谁能想到,这样一位光芒万丈、令敌国闻风丧胆的不世名将,最终的结局不是悲壮地马革裹尸,不是功成身退安享晚年,而是荒诞地死于一块有毒的瓜。
人生的剧本,有时候比最狗血的编剧还要残酷。如果兰钦的人生是一部小说,作者在写完“百日破魏”
的高潮后大概突然失心疯了,才会写出这样的结局。
在“百日两破魏军”
的巅峰之后,兰钦的人生轨迹开始偏离战场。他先是被征入朝,担任散骑常侍、左卫将军。左卫将军是禁军高级将领,负责皇帝安全保卫,地位尊崇但远离前线。不久又改授散骑常侍、安南将军、广州刺史。
从对抗北方强敌的汉中前线,调去治理南方边陲的广州,这看似平调甚至重用——广州刺史是封疆大吏,安南将军也是高级军号——但对于一个为战场而生的将军而言,无异于把一匹战狼关进金丝笼。但兰钦还是去了。带着他的爱妾,带着他的部曲,千里迢迢奔赴岭南。他不知道,广州早已盘踞着一条阴冷的毒蛇。
前广州刺史新渝侯萧映去世后,广州政务暂由南安侯萧恬代理。萧恬是宗室子弟,爵至南安侯。他代理了一段时间广州刺史,觉得自己干得不错,正美滋滋等着朝廷正式任命下来,好把封疆大吏的位子坐实。结果朝廷空降了一个兰钦来。
萧恬“冀得即真”
的美梦瞬间破碎。自己辛辛苦苦代理大半年,以为转正在望,到头来却是给别人做嫁衣裳。这份落差,让萧恬心中的嫉妒和怨恨如野草般疯长。
如果萧恬有血性,应该上书朝廷据理力争。如果萧恬识大体,应该摆正心态好好交接。如果萧恬哪怕是个莽夫,也可以当面跟兰钦拍桌子对骂甚至约架单挑。但萧恬选择了最卑劣、最令人不齿的方式——下毒。
《南史》详细记载了这个令人指的过程:“及闻钦至岭,原货厨人,涂刀以毒,削瓜进之,钦及爱妾俱死。”
翻译成现代汉语:萧恬听说兰钦已经到了岭南,花钱买通了厨人。厨人把毒药涂抹在刀刃上,用这把毒刀削瓜,然后把瓜进献给兰钦。兰钦吃下了这块瓜,毒身亡。一同遇害的,还有他心爱的妾室。
一代名将,刚刚抵达任所,或许正坐在官署庭院里,品尝岭南甜美的瓜果,眺望南方陌生天空,心里盘算着如何治理这片新土地。下一秒,剧毒穿肠,一切戛然而止。
那个能“步行日二百里”
,能从二十万大军中阵斩敌将曹龙牙,能在百日内两破魏军逼得宇文泰送马求和的兰钦,最终没有倒在任何一个强大敌人面前。他倒在一个宵小之辈的阴谋里,倒在一块涂了毒的瓜上。
时年四十二岁。四十二岁,正是一个将领最黄金的年龄。再给他十年,他还能打多少胜仗?再给他二十年,南梁国运会不会因为他的存在而有所不同?历史没有如果,只有冰冷的结果。
《南史》的作者李延寿在写完这段后,出沉重叹息:“终逢鸩毒,唯命也夫。”
最终遭遇毒杀,只能说,这是命啊。
消息传回建康,梁武帝震怒。天子之怒是怎样的?《南史》记载:“帝闻大怒,槛车收恬,削爵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