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该说话的时候,不说,那不叫忠臣。
最终,梁武帝没有采纳他的意见。但《梁书》记载了结果:“虽不见用,擅声朝野。”
虽然没被采纳,但在朝野之间,赢得了极高的声誉。所有人都知道:袁昂还是那个袁昂,该说的,他一定会说。
此事之后,袁昂“自是告老乞骸骨,不干时务”
——他请求退休,不再过问朝政。他已经做了他该做的,说了他该说的。剩下的,交给时间。
袁昂在朝中,还有一个特点:不结党。史书说他“雅有人鉴,游处不杂,入其门者号登龙门”
。“雅有人鉴”
就是善于鉴识人才,“游处不杂”
就是交游不杂乱。能进得了他家门的人,那都是经过他认可的人,就像鲤鱼跳过了龙门一样身价倍增。
还有一个轶事,最能体现他的风骨。当时尚书右仆射徐勉权势熏天,堪称梁武帝最信任的大臣之一。一天,徐勉到袁昂家赴宴,宾主尽欢。徐勉酒后兴起,提出想见见袁昂家的内眷出来敬酒——在当时,上层社会宴请时让姬妾出来劝酒,是常有的事。
袁昂“良久不出”
——磨蹭了半天不出来。徐勉“苦求之”
——再三恳求。袁昂被磨得没办法,终于让五六个妇人出来了。
人一出来,袁昂说了句话,徐勉当场就吓傻了。他说:“我无少年,老妪并是儿母,非王妃母,便是主大家,今令问讯卿。”
——我没有年轻姬妾,这些老妇人,都是孩子他妈。不是王妃的母亲,就是公主的婆婆。今天让她们出来,给你问个好。
这哪里是姬妾?这是梁武帝的儿女亲家!徐勉吓得“闻大惊求止”
——赶紧说别别别,快请回去!这才知道袁昂家世之尊贵、门风之清白。
袁昂用一种近乎冷幽默的方式,既给了徐勉面子(人叫出来了),又狠狠敲打了他的轻浮(你自己看看这都是什么人)。他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了所有人:我袁昂的家,不是你们想象的那种豪门;我袁昂的人,是正正经经的皇亲国戚,没有什么歌舞伎乐。这种“谦不言贵”
的低调,其实是最狠的炫耀——我不说我自己有多牛,你自己看看吧。
这就是袁昂在梁朝朝堂上的样子:他不是皇帝的弄臣,不是权力斗争的投机者,而是一座山——稳稳地坐在那里,让所有人都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存在。他是梁武帝朝堂上真正的“宗臣”
,是士大夫精神的标杆。
第五幕:神级的谢幕,遗疏不受赠谥
大同六年(540),袁昂八十岁,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八十岁,在古代是绝对的高寿。他的一生,经历了三次朝代更迭(宋、齐、梁),见证了无数政治风波,从逆臣之子到位极人臣,从阶下囚到三公之首。他用自己的一生,诠释了什么叫“忠节”
,什么叫“宗臣”
。
临死之前,他把儿子们叫到床前,口授了一份遗嘱。《梁书》全文收录了这份遗疏,其中的核心内容,再次震动了整个朝野。
遗疏的内容,有几项明确的要求。
第一,“不受赠谥”
——不接受朝廷的任何追赠官爵和谥号。
第二,“不得言上行状”
——不许向朝廷上报我的生平事迹。所谓“行状”
,就是死者生平履历和功绩的详细记录,是朝廷议定谥号、追赠官职的主要依据。他不许儿子们写这东西。
第三,“及立铭志”
——也不许立墓碑、刻墓志铭。
第四,“凡有所须,悉皆停省”
——一切丧事所需,统统从简,不许铺张。
总而言之一句话:一切死后哀荣,统统不要。
一个位极人臣的三朝元老,一个司空、侍中、尚书令,死后理应享受最高规格的哀荣:皇帝赐谥号、赐东园秘器(皇家特制的高级棺木)、赐鼓吹(军乐队送葬)、立碑立传、配享太庙——这是标配,也是荣耀。甚至他的儿子们也应该借此机会,大大操办一番,以彰显家族地位。
但袁昂一个都不要。
他的儿子们遵照遗嘱,没有向朝廷报告父亲的生平事迹,没有请求赠官赐谥,丧事从简办理。
但是,梁武帝不干了。消息传到皇宫,梁武帝亲自下诏。诏书说:“侍中、特进、左光禄大夫、司空昂,奄至薨逝,恻怛于怀。公器珝凝素,志诚贞方,端朝燮理,嘉猷载缉。追荣表德,实惟令典。可赠本官,鼓吹一部,给东园秘器,朝服一具,衣一袭,钱二十万,绢布一百匹,蜡二百斤,即日举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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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诏书给予袁昂极高的评价:“器珝凝素”
——他的器度温润清正;“志诚贞方”
——他的志向真诚、品节端方;“端朝燮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