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多次举办大规模法会,亲自登坛讲经。想象一下那个画面:一个皇帝不在宫里处理政务,而是站在高台上对着数万信徒滔滔不绝地讲佛经,台下黑压压地跪倒一片,场面堪称宗教界的春晚。
但这还不是最夸张的。最夸张的是,萧衍四次跑到同泰寺“舍身”
——就是把自己捐给寺庙当奴仆。你没看错,一个皇帝,把自己捐给寺庙当奴仆。而且这种事他干了四次。
“舍身”
的具体流程是这样的:皇帝来到同泰寺,换上僧人的衣服,宣布自己不再是皇帝了,而是寺庙里的一个普通劳动者。然后大臣们就开始慌了——国不可一日无君啊!于是朝廷紧急召开会议,讨论怎么把皇帝“赎”
回来。
每次“赎身”
都要花费巨资。第一次的赎金是一亿钱。后来的几次更是水涨船高,第二次两亿钱,第三次和第四次也都高达数亿。这些钱,都是从国库里掏出来的,最终都进了寺庙的腰包。
大臣们对此苦不堪言。但谁敢劝呢?皇帝这是在行善积德、弘扬佛法啊,你劝他不要信佛,那不是找死吗?弄不好会被扣上一顶“谤佛”
的大帽子。
于是,一个荒诞的循环出现了:皇帝热衷于当和尚,朝廷热衷于赎皇帝,寺庙热衷于收赎金,而国家的财政就在这种循环中不断恶化。如果当时有经济学家,大概会被这种操作气得吐血——这简直是史上最离谱的财富转移,而且没有任何产出。
更严重的是,由于皇帝带头崇佛,寺庙享有了各种特权。僧尼可以不纳税、不服徭役,寺庙名下的土地可以免税。这样一来,大量的人口和土地都流入了寺庙。有的人为了逃避赋税,干脆剃度出家;有的人把土地“捐”
给寺庙,名义上是供养三宝,实际上是为了避税。国家的税基因此严重萎缩,财政收入越来越困难。
与此同时,大量的社会财富被用于宗教活动而非生产建设。修建寺庙要钱,铸造佛像要钱,举办法会要钱,供养僧尼要钱。这些钱花出去了,除了满足宗教需求之外,对经济展几乎没有任何正面作用。
整个社会的价值观也在生扭曲。既然皇帝都这么虔诚地信佛,那我出家当和尚岂不是更有前途?越来越多的人选择遁入空门,社会上的劳动力减少了,生产力下降了。有人统计过,梁朝鼎盛时期的僧尼数量高达十余万人。这个数字在总人口中的占比,放在今天也是相当惊人的。
而萧衍本人,把越来越多的时间和精力花在佛教事务上,对朝政的关注度急剧下降。他每天花大量时间研读佛经、讲经说法、参加法会,处理政务的时间被压缩到了最低限度。国家的实际管理权,逐渐落入了他所信任的少数人手中。而这少数人,恰恰是最靠不住的人。
第六幕:昏招频出——从英主到昏君的华丽转身
进入晚年之后,萧衍的判断力出现了断崖式下跌。这种下跌,集中体现在他对人的判断上。
他重用了朱异。这个朱异是个什么货色呢?简单说,就是一个精通官场生存术的级马屁精。他摸透了萧衍的心理,知道皇帝喜欢听什么,不喜欢听什么,于是专门拣皇帝爱听的话说。萧衍觉得这个人太懂我了,于是把大量政务都交给他处理。
朱异掌权之后干的事情,可以概括为三个词:结党营私、排斥异己、收受贿赂。他把自己的亲信安插在各个关键岗位上,把不听话的官员排挤出朝堂。各地官员想要升迁,都得走他的门路,送礼送钱是基本操作。整个朝廷的风气被他搞得乌烟瘴气。
而萧衍对此毫无察觉——或者说,他根本不想察觉。在他的认知里,朱异是个“能办事”
的好助手,至于那些弹劾朱异的奏章,一定是有人在嫉妒和陷害。有大臣冒死进谏,说朱异是奸佞小人,萧衍不但不听,反而把进谏的人训斥了一顿。从此以后,朝堂上再也没人敢说朱异的坏话了。
在对家族成员的处置上,萧衍也表现得极其昏聩。他大概是太重视亲情了,重视到了丧失原则的地步。他对自己的兄弟子侄极为纵容,犯了什么大错都舍不得处罚。
他的六弟临川王萧宏,是个典型的纨绔子弟。有一次萧宏奉命率军出征,在战场上遇到敌军,竟然吓得临阵脱逃,导致大军溃败,损失惨重。按照军法,这种行为是要杀头的。但萧衍只是轻描淡写地责备了他几句,连王爵都没有削去。更离谱的是,萧宏后来还涉嫌谋反,家里搜出了大量武器。萧衍去看他,现他库房里堆满了钱财物资,不但没有追究他的谋反嫌疑,反而笑着说了一句:“阿六,汝生活大可。”
(老六,你日子过得挺好啊。)然后就把这件事轻轻揭过了。
他的养子萧正德更是个极品。萧正德原本被过继给萧衍当儿子,后来萧衍自己生了儿子(就是昭明太子萧统),就把萧正德还给了他的生父。萧正德因此对萧衍怀恨在心,觉得自己的太子之位被夺走了。他后来犯下了多起重罪,甚至一度叛逃到北魏,在北魏混不下去了又跑回来。萧衍不但没有严惩他,反而恢复了他的爵位和官职。
这种无原则的宽容,表面上看是仁慈,实际上是在给自己挖坟。萧正德后来果然成为了侯景的内应,亲手打开了建康的城门。从这个意义上说,萧衍的宽纵不是在爱自己的侄子,而是在用侄子的手给自己掘墓。而所有这些错误中最致命的,是接纳了侯景。
第七幕:引狼入室——一个叫侯景的定时炸弹
侯景是个什么人?简单说,是个在北方混不下去的军阀。这位老兄的人生履历可以用一句话概括:反复无常的职业叛徒。
侯景是羯族人,出生在北魏六镇之一的怀朔镇。他年轻的时候参加过六镇起义,后来投靠了尔朱荣,跟着尔朱荣混了一段时间。尔朱荣死后,他又投靠了高欢。高欢是东魏的实际掌控者,对侯景还算不错,让他镇守河南一带。
但侯景这个人,谁都不服。他对高欢还算有几分敬畏,但对高欢的儿子高澄就完全不放在眼里了。高欢活着的时候,侯景不敢轻举妄动。公元547年高欢一死,侯景立刻翻脸,先是投靠西魏,西魏对他不放心,他又把目光投向了南方的梁朝。
萧衍在这件事上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没有看清侯景的本质。当时朝中很多大臣都反对接纳侯景。他们的理由很充分:第一,侯景是个反复无常的人,今天投靠你,明天就可能背叛你;第二,接纳侯景等于得罪东魏,会给梁朝带来不必要的麻烦;第三,侯景手下的军队虽然能打,但军纪极差,让他们驻扎在梁朝境内是引狼入室。
但朱异极力主张接纳。他的理由听起来也有道理:接纳侯景可以扩充梁朝的实力,同时向北朝展示梁朝的胸怀,说不定能借此机会收复中原。萧衍听了朱异的话,他不但收留了侯景,还给他高官厚禄,封他为河南王,让他驻守寿阳(今安徽寿县)这个战略要地。
事实证明,这是一个足以葬送整个王朝的愚蠢决定。公元548年八月,侯景在寿阳起兵叛乱。他的借口很经典:“清君侧,诛朱异”
。意思是我不是造反,我只是要帮皇帝清除身边的奸臣。
这个借口当然是扯淡的。但问题在于,这个借口戳中了很多人的心思——朱异确实是个奸臣,朝野上下对他怨恨已久。再加上梁朝内部早已腐朽不堪,地方军队的战斗力严重退化,侯景的叛军竟然一路势如破竹,很快就打到了长江边上。
更大的灾难还在后面。萧衍派去迎战侯景的将领,正是那个被他多次纵容的养子萧正德。萧正德此时已经秘密和侯景勾结,他不但没有抵抗,反而派出大批船只帮助侯景的军队渡过了长江。
公元548年十月,侯景的军队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就进入了建康城。萧正德打开了宣阳门,放叛军入城。随后,侯景包围了皇宫所在的台城。
第八幕:台城之围——一个皇帝的悲惨结局
台城保卫战持续了一百三十多天,这是一个极其惨烈的过程。台城是建康的宫城,城墙坚固,守备精良。城中有一万多守军,由名将羊侃统领。羊侃是当时梁朝最能打的将领之一,他指挥守军顽强抵抗,多次击退侯景的进攻。
但问题是,城中的粮食储备有限。围城一开始,粮食配给就严格限制。随着时间推移,粮食越来越少,先是杀马充饥,马吃完了就抓老鼠,老鼠吃完了就吃树皮草根。瘟疫开始蔓延,死者枕藉,活着的人也没有力气掩埋尸体。据记载,围城期间台城内饿死病死的人多达数万。
而城外的情况也不乐观。各路勤王军队虽然陆续赶到,总数不少,但各怀鬼胎,缺乏统一指挥。有的在观望,有的在保存实力,有的甚至在打自己的小算盘。真正积极救援的寥寥无几。有个叫柳仲礼的将领一度取得了一些战果,但后来因为受了伤就按兵不动,任由侯景继续围困台城。
被困在城中的萧衍,此时已是八十六岁高龄。这位曾经意气风的皇帝,现在每天只能吃一些粗劣的食物,身边连个像样的御医都没有。他的身体状况急剧恶化,但仍然保持着帝王的尊严。据记载,他在围城期间依然每天坚持处理政务,批阅奏章,虽然这些奏章根本送不出去。
羊侃在围城期间病死了,这位老将军守城有功,但终究没能撑到最后。他死后,台城的防守更加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