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意味着名正言顺地进入尔朱荣的势力范围。
这一来二去,元天穆与尔朱荣的关系就从私交变成了正式的工作搭档。不久之后,朝廷又任命元天穆为并州刺史。并州是当时山西中部的战略要地,尔朱荣的老巢就在并州北部的秀容一带。并州刺史这个职位,意味着元天穆正式成为尔朱荣在地方行政系统中的代理人——尔朱荣的武力加上元天穆的宗室身份和地方治权,这对组合的威力远远大于一加一。
从这一天起,元天穆的命运就与尔朱荣牢牢绑定。史书上说“天穆与荣相倚”
,一个“倚”
字,精准地道出了这种关系的实质:彼此靠在一起,谁也离不开谁。尔朱集团内部的人对此心知肚明,《北史》记载,“天穆与荣相倚,荣党以兄礼事之”
——尔朱荣的下属和族人,都把元天穆当成大哥来对待。
这里有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元天穆生于四百八十九年,尔朱荣生于四百九十三年,论年纪,元天穆比尔朱荣大四岁。“约为兄弟”
的时候,如果按照长幼有序的传统,应该是元天穆为兄、尔朱荣为弟。这也是为什么后来尔朱家族如尔朱兆、尔朱世隆等人,见了元天穆都要规规矩矩、以长辈或兄长之礼相待。在尔朱氏这个以暴力和血缘维系的军事集团中,元天穆凭借一句“约为兄弟”
的约定,获得了外人难以想象的然地位。
第三幕:河阴大屠杀——他不在场,却坐收暴利
公元五百二十八年,北魏皇宫内生了一件骇人听闻的事情。胡太后,也就是孝明帝元诩的生母,亲手毒死了自己的儿子。这件事的背景相当复杂。胡太后是北魏历史上着名的“铁腕太后”
,早年在儿子年幼时临朝听政,把持朝政多年。孝明帝长大后想要收回权力,母子之间的矛盾日益尖锐。胡太后为了保住权力,竟然选择了一条最极端、最疯狂的路——杀掉亲儿子,另立一个小皇帝,继续垂帘听政。
消息传到晋阳,尔朱荣的眼睛亮了。对于尔朱荣来说,这简直是老天爷塞到他手里的入场券。太后毒杀皇帝,这事在古代政治伦理中属于天理不容的级别,任何以“清君侧”
“讨逆臣”
为名出兵的势力,都可以站在道义的制高点上振振有词。尔朱荣立刻召集部下商议南下事宜,而在这个关键决策的过程中,元天穆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作为宗室成员,元天穆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件事的政治运作空间。他力劝尔朱荣以“清君侧、匡扶社稷”
的名义领军南下,并且提出了一个关键建议:拥立长乐王元子攸为帝。元子攸是献文帝拓跋弘的孙子,在宗室中属于近支,血统上完全够格继承大统。更重要的是,此人跟胡太后一系没有瓜葛,又和尔朱荣有旧,是一个绝佳的傀儡人选。
元天穆的这个建议,堪称北魏末年政治史上最精彩的一笔操作。如果尔朱荣单纯以契胡酋长的身份率兵入洛,天下人会怎么看?军阀作乱,边地蛮子犯上,人人得而诛之。但加上“拥立宗室新君”
这面大旗之后,尔朱荣就从“叛乱者”
变成了“定策元勋”
,从“入侵者”
变成了“社稷功臣”
。而这面大旗的旗杆,是元天穆这个正宗宗室子弟亲手树起来的。仅此一件事,就足以证明元天穆不是只会抱大腿的草包,此人有相当敏锐的政治头脑和实际操作能力。
尔朱荣采纳了这个方案,大军浩浩荡荡南下。临行前,他做了一个极其关键的安排:元天穆留守晋阳。这个安排太值得玩味了。南下洛阳是此行的核心目标,拿下洛阳就等于拿下了北魏的政治中心,这是决定天下归属的关键一战。按理说,尔朱荣应该带上自己最能干的副手一起建功立业。但他没有。他让元天穆留在后方,替他看家。
这说明什么?说明在尔朱荣心中,晋阳老巢的安全远比攻占洛阳更重要。洛阳打不下来还可以再打,但晋阳丢了就是根基尽失。留守晋阳的人,必须是尔朱荣最信任、最放心的人。元天穆以并州刺史的身份坐镇后方,既能弹压地方、确保粮草兵源不断,又能以宗室身份为新政权提前进行合法性背书——毕竟尔朱荣在前线打仗,后方有一个宗室郡王在主持工作,这本身就是一个政治信号。
对于元天穆本人来说,留守晋阳虽然在短期内错过了入洛的头功,但从长远来看却是一步更稳妥的棋。因为紧接着在洛阳生的,是一场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惊天血案。
尔朱荣率军进入洛阳之后,以祭天为名,将胡太后、幼主以及洛阳城中两千多名公卿百官诱骗到黄河岸边的河阴,然后全部屠杀。这就是中国历史上着名的“河阴之变”
,其血腥程度在北魏二百年的历史中绝无仅有,放在整个中国古代史中也是数得着的惨案。胡太后和幼主被沉入黄河,两千多颗人头滚落在地,洛阳朝廷的官僚系统几乎被一锅端,整个北魏的政治精英层在一天之内灰飞烟灭。
关于河阴之变的动机和经过,史学家们至今还有不同的解读。有人说是尔朱荣性格残暴、嗜杀成性;有人说是他想彻底摧毁旧的政治秩序,为建立尔朱氏新政权扫清障碍;也有人说其中夹杂了契胡与鲜卑汉化官僚之间的族群矛盾。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这一天生的事情注定要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这场屠杀对元天穆的影响是微妙的。如果他在现场,作为宗室成员,面对两千多同宗同族和朝廷同僚被屠杀的场面,他无论怎么做都是错的。站出来反对尔朱荣,他很可能当场被翻脸诛杀;不站出来,天下人就会把他视为尔朱荣的同谋共犯,宗室叛徒的骂名将伴随他一生。所以留在晋阳,既让他避开了这场道德困境,又确保了后方的绝对稳定。
等到洛阳的局势被血腥手段彻底控制之后,元天穆才从容南下,参与拥立新君的各项事宜。孝庄帝元子攸登基,作为定策功臣的元天穆获得了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头衔:太尉公、上党郡王、食邑三千户、侍中、领军将军、骠骑大将军、京畿大都督。不久又加监修国史、录尚书事、开府仪同三司,世袭并州刺史。
让我们来解释一下这些官职的意义。太尉公是三公之,名义上的最高军事长官;上党郡王是王爵,北魏宗室中能封王的本就不多,郡王更是高级爵位;京畿大都督意味着他掌握了京城洛阳的军事指挥权;录尚书事是实际上的宰相职务,负责处理日常政务;开府仪同三司让他可以建立自己的幕府,配备私人班底;世袭并州刺史则是保住地方根基,即便中央有变,并州这块地盘也姓元。
这套官职配置堪称豪华,是从中央到地方、从文职到武职的全方位权力覆盖。在北魏的政治版图上,除了尔朱荣本人,没有第三个人拥有如此广泛而深入的权力网络。元天穆用短短几年时间,完成了一个宗室边缘人向权力核心的惊人跃迁,他的手中同时握着朝政处理权、京城兵权和地方行政权,是名副其实的洛阳二号人物。
第四幕:平叛专业户——从滏口到济南的辉煌战功
如果元天穆仅仅是个靠关系上位的政客,那他在历史上留下的形象会单薄得多。事实上,此人的军事才能在北魏宗室中绝对算得上一流水平,他在尔朱集团期间指挥和参与了几场关键战役,直接奠定了这个军事集团对北方的绝对控制。
第一场硬仗是平定葛荣的滏口之战,生在公元五百二十八年。葛荣原是怀朔镇的普通镇兵,六镇起义后投身乱世,凭借过人的军事才能和政治手腕,逐步吞并了其他几支起义军的力量,最终成为河北地区最强大的义军领。到他围攻邺城的时候,麾下已经聚集了数十万人马,号称百万之众,声势之大,令洛阳朝廷惶惶不可终日。
尔朱荣决定亲征。这是他执掌朝政后面对的第一个重大军事挑战,打赢了,尔朱氏就是名副其实的天下之主;打输了,河北义军顺势南下,洛阳能不能保住都难说。尔朱荣选择了滏口作为决战地点,这是一个位于太行山中的险要隘口,地形对骑兵不利。但尔朱荣恰恰要用这种看似不利的地形,来麻痹葛荣的警惕。
七千契胡骑兵,对阵数十万起义军。这个兵力对比之悬殊,放在任何一部军事教科书里,结论都只有一个:防守尚可,进攻必死。但尔朱荣偏偏选择了主动进攻。他充分利用了葛荣轻敌的心理和起义军指挥体系混乱的弱点,以精锐骑兵直插敌阵,一举击溃了数十万大军。葛荣本人被生擒,押送洛阳处斩。曾经不可一世的河北起义军,在一天之内土崩瓦解。
在这场堪称北魏末年最经典的以少胜多战役中,元天穆以前军都督的身份率部参战。他在混乱的战场上率军突击,在关键时刻撕开了敌军防线,为尔朱荣的主力突入创造了条件。战后论功行赏,元天穆的食邑从三千户增加到了三万户。北魏的食邑制度下,万户侯已经是稀世之珍,三万户简直是天文数字,足够养活一个中等规模的郡县了。
滏口之战的硝烟还没散尽,山东又乱了。邢杲,一个山东流民出身的起义领,趁着河北大战朝廷无暇东顾的机会,聚众起事,很快就展到了十余万人,占据了山东大片地盘。建义元年,也就是五百二十八年的下半年,元天穆与尔朱荣的侄子尔朱兆奉命东讨。
这次东征打得干净利落。元天穆率大军进入山东,在济南附近与邢杲主力会战,大破之。邢杲见大势已去,选择投降,被押往洛阳斩。山东平定之后,元天穆进位太宰,食邑更是飙涨到了七万户。七万户是什么概念?北魏鼎盛时期的户口总数大约五百多万户,七万户相当于全国户口的百分之一以上。用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这意味着全国每征收一百块钱的赋税,就有一块多钱要拨给这位上党郡王的私人金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