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质朴中带着几分黑色幽默的称王方式,充满了草根造反的独特气质。后来的杜洛周、葛荣也都沿用了类似套路,可见当时造反界的朋友们在“品牌命名”
这件事上,确实缺乏点创意。
第三幕:五鹿大捷——乱拳打死老师傅的教科书
鲜于修礼声势浩大,北魏朝廷再昏聩也不能装看不见了。孝昌二年(526年)三月,朝廷派出了一个豪华“剿匪”
阵容:以长孙稚为大都督,河间王元琛为副手,率中央军浩浩荡荡杀向河北。
先介绍一下这两位大人。长孙稚,出身北魏宗室近支,是献文帝拓跋弘的曾孙辈,正经的皇亲国戚。河间王元琛更是来头不小,这位爷在北魏宗室里以“奢靡”
闻名,曾和另一个宗室斗富,说出过“不恨我不见石崇,恨石崇不见我”
的经典名言。让这位以炫富着称的王爷带兵打硬仗,效果嘛,咱们只能说他选错了赛道。
这两位率领的中央军,问题更大。北魏后期的军队,早已不是当年鲜卑铁骑横扫中原的模样了。上层勾心斗角,长孙稚和元琛之间就不对付;下层士气低落,士兵吃不饱穿不暖,战斗意愿基本为零。套用现代管理学的话说,这叫“组织效能严重低下”
。
对面呢?是被逼得没活路、急于抢口饭吃的虎狼之师。鲜于修礼手下这帮人,不打仗就得饿死,所以打起仗来不要命。生存本能,往往是战斗力最强的催化剂。
两军相遇在滹沱河以北的五鹿(今河北大名县东)。注意,五鹿这地方在春秋时期就打过一场着名战役,晋文公重耳曾在这里“退避三舍”
大败楚军。千年之后,鲜于修礼又在这里上演了一出“乱拳打死老师傅”
的经典大戏。
史书对这场战斗的记载极为简略,只有一句“稚等大败”
或“为修礼所败”
。但这恰恰给了我们无限脑补的空间。我闭眼一想,那场面大概是这样的——贵族将领元琛正在帐中焚香弹琴,跟幕僚们清谈《庄子》“逍遥游”
,顺便吹嘘自己当年斗富时的辉煌战绩。帐外突然杀声震天。他掀帘一看,漫山遍野的起义军,挥着锄头、木棒、菜刀、削尖的竹竿,嘴里喊着“抢粮抢钱抢地盘”
的口号,如泥石流般席卷而来。
“列阵!列阵!”
元琛急得跳脚。但问题是,阵呢?中央军那帮老爷兵早就脚底抹油了。什么阵法,什么战术,什么《孙子兵法》“其疾如风,其徐如林”
,在绝对的数量优势和求生欲面前,全是纸糊的!
结果是毫无悬念的惨败。长孙稚和元琛跑得比兔子还快,一路狼狈逃回洛阳。这一仗,史称“五鹿大捷”
,堪称鲜于修礼造反生涯的最高光时刻。他用最朴素的“人海战术”
,给腐朽的帝国精英上了最后一堂课:大爷的,时代变了!
第四幕:乘胜北上——定州城下的胶着与暗流
五鹿大捷之后,鲜于修礼的声势达到顶峰。他乘胜率军北上,兵锋直指定州州治卢奴(今河北定州市)。卢奴的守将,是定州刺史杨津。
杨津这个人,在《魏书》里有独立传记,是个硬茬子。他出身弘农杨氏,祖上阔过,本人是北魏后期少有的能臣干吏。面对鲜于修礼的大军围城,杨津不慌不乱,固守城池,组织百姓守城,还不时派出精锐小队出城偷袭起义军的粮道。双方在定州城下反复拉锯,打成了持久战。
鲜于修礼一边围攻定州,一边分兵攻掠瀛州(今河北河间市一带)。起义军所过之处,官府望风而逃,大片土地落入起义军之手。从地图上看,他的势力范围覆盖了今天河北中部的定州、唐县、河间、蠡县等一大片区域,与北面幽州一带的杜洛周形成南北呼应之势。
但这片“势力范围”
有个致命缺陷:它只是一条流动的战线,不是稳固的根据地。起义军走到哪吃到哪,吃完就走。没有建立政权,没有恢复生产,说白了还是流寇模式。这个缺陷,后来在葛荣手里也没有根本解决,成为河北起义军最终覆灭的伏笔之一。更大的危机,在起义军内部悄悄酵。
第五幕:一支队伍里的“神仙打架”
鲜于修礼这支队伍,表面的风光之下,内部堪称一锅“乱炖”
。他的核心班底,是六镇降户。但这帮降户本身就分属不同军镇、不同山头,沃野的、怀朔的、武川的,彼此之间早就各有恩怨。更要命的是,队伍里还混进了另两拨人:一是河北本地的流民和饥民,他们对六镇降户其实没啥感情,纯粹是被迫抱团取暖;二是地方豪强,甚至还有落难的北魏宗室!
这就不得不提一个奇葩人物了:元冠受。他是北海王元颢的儿子,正儿八经的北魏宗室、金枝玉叶。他怎么会在鲜于修礼的起义军里?史书没明说,大概率是北海王家族在之前的某个变故中获罪或沦落,元冠受流亡民间,听说这边缺人,就混了进来。
而恰恰是这位元冠受的存在,为后来鲜于修礼被杀埋下了致命的引线。因为他的父亲北海王元颢,当时并未失势,反而一直在北魏朝廷担任要职。这意味着,起义军内部至少有一部分将领,通过元氏宗室的关系网,保持着和朝廷的暗中联络。
再加上一个叫元洪业的将领。这个人的具体出身史载不详,大概率也是北魏宗室疏属或赐姓元氏的鲜卑贵族。他和元冠受一样,骨子里就不认为造反是条正道,满脑子想的都是“遭招安”
,回去继续当官。在他们眼里,鲜于修礼就是一个暂时可以利用的莽夫,一个通往荣华富贵的跳板。
鲜于修礼本人呢?大概率是个有勇有武、有一定组织能力、但政治手腕明显不足的“草莽英雄”
。他能打硬仗,却未必看得懂身边这群人各自的小九九。他能统率十万人马冲锋陷阵,却镇不住核心层里那几颗躁动不安的心。
这就是典型草根起家的困境:队伍膨胀得太快,你来不及消化;山头太多太杂,你无力整合。把一帮各怀鬼胎的“牛人”
凑在一起很容易,只要你有饭吃、有仗打就行。但要把他们的目标拧成一股绳,让每个人都真心相信你所描绘的未来,这需要越单纯军事指挥的更高层级的能力——政治能力、组织能力、意识形态能力。
鲜于修礼显然不具备这些。他更像个“起义主持人”
,而不是精神领袖或政治导师。这一点,他的继任者葛荣稍强一些(至少葛荣懂得称帝建号),而后来真正终结北魏的尔朱荣、高欢那帮人,则是顶尖段位的行家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