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北魏的官僚系统极度臃肿。一个部门好几个领导,谁都不干活,光开会就能吵一天。当时人把朝廷衙门戏称为“市曹”
——菜市场。清晨上朝,跟逛早市似的,官员们想的不是怎么治理百姓,而是怎么把买官的成本捞回来。到这一步,北魏的吏治已彻底烂透。大厦将倾,只差那最后一推。
第四幕:一杯毒酒和一场假太子的闹剧
孝明帝元诩一天天长大,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他看着母亲和郑俨等面在宫中厮混,听着坊间对母后丑闻的议论,内心充满屈辱和愤怒。他几次想夺回权力,都被太后迅打压。胡太后对付儿子的手段很简单:凡是皇帝身边的亲近者,都以“离间母子”
的罪名杀掉。孝明帝最信任的一个妃嫔,硬是被太后寻机处死。皇帝悲愤交加,却无力反抗。
武泰元年,公元528年,十九岁的孝明帝做了一个大胆又危险的决定:秘密下诏给驻扎在晋阳的军阀尔朱荣,命他率军进京“清君侧”
,实质就是逼太后交权。这封密诏没能逃过太后的眼线。被胡太后截获后,她找来了郑俨和徐纥商议。三人对的,不是母子关系该如何修复,而是这个不听话的儿子该怎么处理。
讨论的结果是杀。一杯毒酒,鸩杀了年仅十九岁的孝明帝。这个决定,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堪称人性崩塌的极限。二十三年前,胡氏为了给皇家留后,不惜冒着被杀的风险生下元诩;二十三年后,她亲手终结了这个她用生命赌来的儿子。权力对人的异化,竟能到如此地步。
接下来的操作,进入了“魔幻现实主义”
模式。儿子死了,皇位空了。胡太后做了一件让人下巴掉到地上的事:她把孝明帝刚出生不久的潘嫔之女抱了出来,对外宣称“这是个皇子”
,然后抱着这个女婴登基称帝。满朝文武都傻了。这是当所有人眼瞎吗?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是男是女看一眼不就行了?
胡太后大概也意识到这出戏实在演不下去了,第二天就废了女婴,改立年仅三岁的宗室元钊为帝。她的如意算盘是,三岁的孩子好控制,自己还能继续当十年摄政太后。
消息传到晋阳,尔朱荣拍案而起。尔朱荣是当时北方最强的军阀,手下精锐无数。他本来接到孝明帝密诏时还有点犹豫——毕竟起兵逼宫,名不正言不顺。现在倒好,胡太后直接给了他一个无可辩驳的理由:为孝明帝报仇。
尔朱荣打出的旗号是:“鸩杀亲子,行同禽兽。更立幼女,欺罔天地。”
这个旗号有多厉害?所有忠于北魏的人听了,都觉得尔朱荣是正义之师,而胡太后就是禽兽不如。胡太后的政治智商,在这件事上直接跌到了负数。
第五幕:黄河在咆哮
公元528年,尔朱荣在晋阳起兵,大军浩浩荡荡向洛阳进。胡太后得知消息,慌了。她急忙召集心腹商量对策,但那些平日里给她出谋划策的“男闺蜜”
们,这时候全都束手无策。郑俨、徐纥各怀心事,谁也没能力组织有效的抵抗。
走投无路的胡太后,想出了一个“妙计”
:出家。她带着六宫妃嫔,集体剃为尼,到永宁寺里烧香拜佛。她大概在想,我给佛祖花了那么多钱,盖了那么高的塔,挖了那么大的石窟,佛祖总该保佑我吧?可惜,佛祖没有回应。国库的银子,买不来加急保佑。
尔朱荣的军队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很快就杀入洛阳。他派兵控制了皇宫,将胡太后和那个可怜的三岁小皇帝元钊一并抓获,押往河阴——黄河边上的一个小渡口。
那是一个狂风怒号的下午。黄河水裹挟着泥沙奔涌向前,浑黄的洪流出低沉的咆哮。胡太后被押到河边。她衣衫凌乱,狼狈不堪。也许她还想表一番演讲,讲讲自己当年怎么勇敢地生下太子,讲讲自己为佛教做了多大贡献,讲讲尔朱荣你不讲武德。但在尔朱荣面前,这一切都是废话。
尔朱荣指着她,厉声说道:“你鸩杀亲子,行同禽兽。更立幼女,欺罔天地。国有今日,皆你之过。”
说完,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一挥手,士兵们将胡太后和那个三岁的小皇帝,一同投入了滚滚黄河。传说中,胡太后入水的那一刻,黄河浪涛骤然翻涌起一丈多高,随即吞没了她的身影,仿佛连这条千年大河都不愿意接受这个弑子的女人。
但这只是开始。紧接着,尔朱荣大开杀戒,将赶来迎接新君的北魏王公百官两千多人,悉数斩于河阴岸边。鲜血把黄河水染得更加浑浊,尸体堵塞了渡口。经此一役,北魏的统治核心被屠杀殆尽,中枢彻底瘫痪。
这就是历史上着名的“河阴之变”
。它是北魏由衰转亡的操刀手,也是胡太后魔幻人生的终点站。
第六幕:功过三七开,谁来写判词
当黄河的波涛归于平静,当洛阳的永宁寺塔在几年后的一场雷火中化为灰烬,后人在废墟和史册里,开始重新审视这个充满矛盾的女人。
她有功吗?当然有。她废除了“立子杀母”
的野蛮旧制,救下了无数年轻母亲的生命。她推动了佛教文化的大展,为世界留下了龙门石窟这样的文化遗产。她初期临朝时表现出的政治才华,连《魏书》也承认“亲览万机,手笔断决”
。
她有过吗?太大了。她用无节制的信仰工程耗空了国库。她用卖官鬻爵的方式腐蚀了整个官僚体系。她养面、信小人,把朝堂变成了私域。最不可原谅的,是她毒杀了自己的亲生儿子,而杀子的唯一理由,是她不愿交出权力。这条罪状,史书用四个字定性,一字不可更改:“行同禽兽。”
功过放在天平上称一称,她这段公案恐怕很难简单说清。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她的统治,是北魏中央权威崩溃的决定性因素。她死后仅仅六年,北魏就分裂为东西魏,一个曾经统一北方的强大王朝,就此消失在历史的烟尘中。
《魏书》对她的评价是“妇人君临天下,终致天下愕然”
。这话带着传统史家对女性执政的偏见,但“愕然”
二字,用在她身上倒有几分贴切。她的人生确实让人愕然——总是能在你以为“该正常了”
的时候,做出一个让人目瞪口呆的决定。
第七幕:现代启示录
第一课:制度的恶毒,只能靠制度来解,而非靠英雄来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