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和煽动同情有什么区别?”
沈知远声音提高,坚定表示了自己的不赞同。
“他不是乞丐,他是一个正在努力生活的人。”
“沈小姐,”
汤普森站起身,语气冷了下来
“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谁?”
空气骤然凝固。
“你是个华裔女人,在这家报社能有个位置,是因为你肯跑腿、肯熬夜、肯写那些没人爱写的边角新闻,别以为写了两篇小稿子,就能谈‘深度’、谈‘尊严’。”
他敲了敲桌子,又点了点她,指了指隔了一道玻璃的其他职员。
“我们读者不想看一个送报员的哲学,他们想看的是奇闻、是眼泪、是‘看啊,贵族也会跌倒’的快感。”
沈知远的手指攥紧了稿纸边缘,指节白。
“所以,您的意思是,只有跌得够惨、够滑稽,才配被印在报纸上?”
“我意思是,”
汤普森逼近一步
“你最好认清自己的位置,别以为你那点‘东方智慧’能改变美国读者的口味,他们不关心一个失忆的英国人,更不关心一个华裔女记者想表达什么‘人生哲理’。”
“我不是为了表达哲理。”
她直视他的眼睛,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其他记者偷偷抬头,又迅低头,没人说话。
老汤普森冷笑
“行,你要写,我给你三天,但要是没人读,别怪我把你调去写‘宠物走失启事’。”
她转身离开,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不肯弯的竹。
回到座位,沈知远翻开笔记本,重新梳理线索。
她知道,汤普森的反对,不只是因为风格不合。
在这个二十世纪初的纽约,华裔女性想做记者,本就是异类,她能进《先驱报》,靠的是父亲早年与报社老板的一点旧交,以及她自己愿意做三倍的工作、拿一半的薪水。
她曾因“写得太有感情”
被批“不够客观”
;因“用词太文雅”
被笑“像在写诗”
;更有人私下说:“她一个黄种女人,懂什么美国精神?”
可她从不想退缩,她记得母亲临终前的话
“知远,你要记住,他们可以不给你位置,但不能阻止你站着说话。”
她打开抽屉,取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那是她父亲与祖父在旧金山唐人街的合影,两人穿着长衫,站在一家中药铺前,背面写着:“沈家男儿,不跪洋人,不弃根脉。”
她轻轻抚过那行字,然后合上抽屉,重新执笔,这一次,她不写“贵族”
,不写“头等舱”
,她写
“彼得·帕克,27岁,无固定住址,每日步行三万步,送报217份,他不记得母亲的脸,但记得如何对人说‘请’与‘谢谢’,他不记得自己是否曾拥有财富,但记得在雨天把报纸裹在怀里,不让墨迹晕开……”
她把稿子重新命名为《一个送报员的生活》
两天后,她悄悄联系了布鲁克林公共图书馆的档案员,查到了前不久泰坦尼克号乘客名单的微缩胶片。
在第三等舱的名单中,她找到一个名字:padraig??cearbhai11,爱尔兰籍,32岁,职业:图书管理员。
唯一留下的照片模糊,但眉眼轮廓,与彼得·帕克有七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