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昀突然开口。他昨夜编的护身竹篮还挂在门口,此刻正泛着艾草的清香。“黑风口的风虽烈,但卯时的阳光能照到崖缝,那时采的正阳草药性最足。”
林恩烨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那崖太险,去年有采药人摔死在那儿。”
灵昀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指腹蹭过铜环上的紫苏叶刻痕:“你忘了?我编的篮能兜住风。”
灵澈从药房取来根红绳,在灵昀手腕上系了个结:“这是用朝阳草的茎编的,若瘴气近身,会变青。采够三株就回,别贪多。”
卯时的黑风口果然狂风呼啸,灵昀趴在崖壁上,腰间的竹篮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崖缝里的正阳草开着金黄的花,花瓣在风里抖得像团小火苗。他刚采下第二株,手腕的红绳突然泛出淡青——是缠骨瘴的邪气顺着风飘来了。
更糟的是,脚下的石块突然松动,灵昀身体一坠,右手本能地去抓崖壁,却抓了把空。眼看就要坠下去,腰间的竹篮突然被什么勾住,他低头一看,竟是根老藤缠着篮沿的竹篾,藤上还挂着片干枯的紫苏叶——是去年他采凝露草时,特意给老藤编的护腰,没想到此刻成了救命绳。
“抓稳了!”
崖上突然传来林恩烨的吼声。灵昀抬头,见林恩烨正趴在崖边,半个身子探出来,手里攥着根粗麻绳,绳尾系着那只新打的铜环,环上的紫苏叶刻痕在晨光里闪着光。
原来林恩烨终究不放心,揣着麻绳跟了过来。灵昀借着老藤的缓冲抓住麻绳,被林恩烨硬生生拽了上去,两人在崖顶滚作一团,正阳草的花瓣撒了满身。
“你这篮子……”
林恩烨摸着篮沿被磨破的竹篾,声音哑。灵昀举起手里的三株正阳草,笑出一脸汗:“你看,我说它能兜住风吧。”
回到院里,灵澈已备好药锅。正阳草的汁倒进滚烫的药汤里,瞬间腾起金雾,将孩子裹在其中。青线在孩子皮肤下游走得越来越快,最后竟顺着毛孔钻出来,落在灵昀的竹篮里,被篮底的艾草灰灼成了青烟。
孩子退烧时,刘寡妇突然指着灵昀的竹篮哭了:“这篮……像我当家的生前编的那只,他也总爱在篮沿别片紫苏叶……”
灵昀这才想起,刘寡妇的丈夫原是镇上的竹匠,去年为了采给孩子治病的草药,摔死在了黑风口。他摸了摸篮沿的紫苏叶,忽然明白:方才勾住竹篮的老藤,或许不是巧合。那些被善待过的草木,那些藏在物件里的念想,总会在不经意间,化作护人的力量。
傍晚,三人坐在槐树下修补那只磨破的竹篮。灵昀用新竹篾补着缺口,林恩烨往篮底钉了圈铜边,灵澈则往篮里铺了层晒干的正阳草叶。
“以后再去黑风口,用这篮装药。”
林恩烨敲了敲铜边,“结实。”
灵澈往篮里塞了片写着药方的桑皮纸:“万一遇险,这纸上的草药能应急。”
灵昀笑着把篮子挂回门口,夕阳穿过正阳草的叶片,在地上投下细碎的金斑。他忽然觉得,那些纠缠不休的幻境与瘴气,或许不是来作祟的。它们逼着他们看清,这院里的每一物——铜环、竹篮、药草,甚至崖边的老藤,都藏着彼此相护的心意。
这些心意缠成的网,才是这世间最密不透风的结界。
夜渐深,灵昀躺在床上,听见药房里灵澈翻动《草木记》的声音,铁匠炉边林恩烨打磨铜器的轻响,还有院门口竹篮被风吹得“咯吱”
声。他摸了摸手腕上灵澈编的红绳,绳结处还留着草木的涩香。
幻境再凶,又能奈这些烟火气何?
缠骨瘴的余邪尚未散尽,镇上又起了怪事。先是杂货铺的木尺无故折断,断口处凝着层黑霜;接着是染坊的染料缸一夜变臭,靛蓝的水竟泛着血光。更邪门的是,夜里总有孩童哭着说,看见穿白衫的影子在巷口晃,手里还提着盏没有烛火的灯笼。
灵澈翻遍《草木记》,终于在泛黄的页脚找到行小字:“虚妄聚则成魇,喜附阴物,畏正阳之器。”
他指着“正阳之器”
四个字道:“是说常年被人气滋养的物件,能破这邪祟。”
林恩烨摸出腰间的铜佩——那是他用淬笔洗剩下的铜料打的,上面刻着灵昀画的紫苏叶,被体温焐得温热。“这算正阳之器不?”
他将铜佩往桌上一拍,案上的油灯突然亮了些,灯芯的黑影都淡了几分。
“算。”
灵澈点头,“还有灵昀编的竹篮,我熬药用的陶罐,甚至院里那棵老槐树,都是。”
他忽然看向灵昀,“你上次修补的竹篮呢?正阳草的叶气还在,正好派上用场。”
灵昀跑去门口取篮,却见竹篮的篾条上缠着缕黑雾,正往篮底的艾草灰里钻。他猛地将竹篮往槐树上一磕,黑雾“嘶”
地缩成团,竟化作只没有眼的小兽,落地便想逃。
“别让它跑了!”
林恩烨甩出铜佩,铜佩在空中转了个圈,精准地砸在小兽身上。黑雾瞬间溃散,只留下片焦黑的绒毛,被灵昀用竹篮稳稳接住。
“这是魇气所化的‘影兽’。”
灵澈用银簪挑起绒毛,“它们怕的不是物件本身,是物件里藏的人气。你看这竹篮,浸过你的汗,沾过我的药,还被恩烨的铜环碰过,三人气混在一处,比正阳草还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