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敬的声音忽然颤抖起来,那双燃着鬼火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丝人世的温度。
他有一个独子,今年十四岁,脱凡境初期的修为,资质平平,却极孝顺。
冯敬不怕死,可他怕儿子步自己的后尘——在这吃人的风家,在这比当野修还要黑的泥潭里,一个没爹没娘、没权没势的食气境小子,能活多久?
袁厉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冯丹师放心,只要在阴阳生死鉴上出现的真实景象没错,你儿子会被送上云隐峰修炼,灵气浓郁如液,几年内……必能晋级中三境。”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个家,姓风。”
冯敬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从深陷的眼窝中滑落,在满是风霜的脸上犁出两道湿痕。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不光是为了报仇——他知道雷家势大,凭他一个废人报不了仇。
他要用自己的命,为儿子换一条通天大道。
袁厉移开目光,不忍再看。
钱家和雷家应该会受到一些惩罚,冯敬的儿子若是能够晋级中三境,以后只要忠心为家主一脉做事,多半也没什么事。
但只要不受家主一脉承认,钱、雷两家的报复必然猛烈。
他知道自己这三年的做事已得李乘风信任,这才得知家族已经去请阴阳生死鉴了。
阴阳生死鉴,照的不是活人,而是死人。
需以当事人的尸身为祭,将其全身血气抽干,再拘出部分残魂,投入鉴中。
那镜面会如饥似渴地吞噬这些血与魂,然后在镜面上显现出死者生前所见、所闻、所经历的一切——如同将一个人的记忆,强行从破碎的识海中打捞出来,投射在光天化日之下。
问题是,当事人必死无疑。
而且死得极惨。血气抽干,残肢断臂,好在只是部分残魂被拘,不影响轮回。
袁厉在接到张戈密令后的这些日子里,斟酌再三,最终找到了冯敬。
不是因为冯敬恨雷家,恨雷家的人并不少,关键是雷家做的有些事并没有避讳冯敬,而冯敬已经一无所有——除了那个儿子。
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才肯用自己的命去换镜面上那片刻的真相。
库房后院,值房。
房间不大,一丈见方,四壁是未经打磨的青冈岩,墙皮上渗着潮湿的水渍,在幽暗的烛光下像一张张扭曲的鬼脸。
值房正中摆着一张老旧的紫檀木案几,案面被岁月磨得亮,边角处却有几道新添的刀痕——那是三日前,新来的库房执事钱通用刀柄磕出来的,为的是给关晟一个“提醒”
。
案几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库房总账,羊皮质地的账页上,密密麻麻记满了朱红小楷。
关晟的手指正停留在某一页,那一页记载着上月出库的悟神丹,原本该有十二枚,账面却只记了八枚,另外四枚的批条上,签着一个他无法拒绝的名字。
他端起案角的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苦灵叶泡的,最便宜的货色,一枚宝钱能买半斤。
茶汤早已凉透,入口又涩又苦,像是一口陈年的锈水滑进喉咙。
关晟却面不改色,一口一口地啜着,仿佛品的是什么绝世灵茶。
作为风家的“老人”
,他可以算一个了。
当年家主李乘风刚接掌风家时,他还是个食气境后期的小长老,跟在别的长老身后跑腿,一直混到微风镇的管事长老。
灵泉谷一战,赵无咎、魏长生、陈景润、吴青水等人纷纷受封,独立建府,风风光光地做了族长。
那时候他还是道心境,连站在送行队伍前排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缩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些同僚,心里不是不羡慕的。
没资格啊。
道心境,下三境的修士,在仙福之地连当个四等家族长老的门槛都摸不着。
后来他终于突破到了悟神境。
那是他人生中最风光的一天——家主李乘风拍着他的肩膀,说了一句:
“库房交给你,我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