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父亲把他叫到密室,脸色惨白,嘴唇青,手一直在抖。
他以为父亲病了,倒了一杯水递过去,父亲没接,只是把一块影像玉牌推到他面前。
“看看吧。”
父亲说。
他把神识探进去,看见了那场恶战,或者说屠杀。
看见了漫天的金色花瓣,看见了一个青色身影在人群中左冲右突,看见了郭骁衡被劈成两截,看见了梁威也死了,看见了几百多具尸体铺满了荒野。
他只认得郭骁衡,但梁威和郭骁衡似乎平起平坐,想必也是灵花境的修士。
他的腿软了,手也软了,那杯水掉在地上,碎了,水溅了一地。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也说不出话。
井柏年当然知道今天生了什么事。
他用窥仙镜偷看了风家和郭家的大战。
其实就是好奇,那件法器是他留心购买的,中品,能隔着几十里看清战场上的一草一木。
他本意是想看看风家怎么死,郭家怎么赢,好决定明天该送什么礼。
他以为能看到风家是怎么死的——风家却是大胜特胜。
他以为能看到郭家会怎么赢的——郭家却是一败涂地。
他看到最后,看见那个青色身影忽然转过头,隔着几十里地,隔着窥仙境的镜面,朝他看了一眼。
那一眼,看得他魂飞魄散。
他当时就想跑,跑得越远越好,跑到风乘屹这辈子都找不到的地方去。
可他跑不了。
井家在这里,他的家在这里,几十口人的命在这里。
对他来说,那几万凡人不算人,那些只是货物。
他能跑到哪里去?
所以他把窥仙镜收起来,把影像留存在玉牌里,把库房里值钱的东西挑了一遍,又加了两倍,装了三辆车。
然后他带着儿子,在这片空地上等着。
他不敢去找风乘屹,不敢派人去送信,不敢做任何可能被误会的事。
他只能等。
等风乘屹来,等风乘屹见他,等风乘屹决定他和他全家的生死。
他知道风乘屹肯定会来,结果是风乘屹真来了,一来就问他为什么好奇心这么重!
他好奇心重吗?
他不就是怕神仙打架……
当然,最终还是遭殃了……
摇椅上的李乘风把茶碗放在旁边的矮几上,站起身。
井柏年的腰弯得更低了,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
他的儿子在后面跟着弯腰,弯得比父亲还低,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柳树。
“回去吧。”
李乘风说。
井柏年愣了一下。
这就完了?
他抬起头,看见李乘风已经转身走了,青色衣袍在暮色中渐渐模糊,身后的弟子们跟上去,脚步声杂沓,渐渐远了。
井柏年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暮色里,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他的儿子井玉也瘫了,瘫在他旁边,两个人肩并肩坐着,像两根被人抽掉了架子的木偶。
井柏年的手还在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看了看空地上那把摇椅和那把巨伞,看了看暮色中若隐若现的井家山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风乘屹从头到尾没有提过那三车赔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