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的手腕还残留着酸麻的痛感,更痛的是心底那片迅冻结的荒原。
卫渊的话语像冰锥,一字一句凿进她的耳朵:“内卫效率低下的表现。林校尉,你的任务是带领甲字队,即刻封锁柳府及其三服内姻亲,所有王、谢、陈、张七家的主要账房、库房、地契密室。重点:追缴过去十年,他们通过‘飞洒’、‘诡寄’等手段隐匿的田赋记录。我要的不是金银,是每一亩该交而没交的粮,该服而没服的役,精确到斗,精确到日。”
他下达指令时,目光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望向远处柳家宅院那黑沉沉的轮廓,仿佛在审视一张巨大的、布满漏洞的作战地图。
林婉压下喉间的哽咽,挺直了背脊,右手按上腰间佩刀,军礼干脆利落:“遵命,统帅。”
声音里再无一丝属于妻子的温度,只剩下军人的服从。
她转身点齐亲兵,脚步声急促地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没有回头。
卫渊则走向临时征用的账房所在地——原柳家外院的一处大仓房。
天光微亮,仓房内已点燃数十根牛油巨烛,照得亮如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谷物的霉味、灰尘味,以及新搬来的账册散出的油墨和纸张气息。
数百本厚薄不一的账册堆叠如山,有些是蓝布封面,有些是羊皮,边缘都已磨损卷曲,记录着江南膏腴之地之下,盘根错节数十年的经济血脉。
副官陈盛带着书记官们已经忙得脚不沾地,算盘声噼啪响成一片,像急雨敲打瓦砾。
他们按照卫渊昨晚定下的“四柱清册法”
(旧管+新收-开除=实在)进行初步梳理,但面对那些故意做得错综复杂、处处留有暗门的旧式流水账,进展缓慢,人人额上见汗。
就在这时,账房外传来通报。
琅琊王氏在江宁的分支族长王干,带着八名健仆,抬着四口沉甸甸的樟木箱,求见卫统帅。
王干年约五旬,保养得宜,面皮白净,蓄着修剪整齐的三缕长须,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缎深衣,笑容可掬,未语先带三分礼。
他一进来,便对着卫渊长揖到底,语气恳切:“卫统帅雷霆手段,整顿吏治,明晰田亩,实乃江南百姓之福,朝廷柱石之幸!我王氏虽居江南一隅,亦心向王化,深知统帅不易。闻悉柳氏罪孽,族内惶恐,特备薄礼,助统帅犒赏三军,抚恤苦主,万望统帅笑纳。”
他示意仆人打开箱盖,珠光宝气顿时溢出,珊瑚、珍珠、金银锭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卫渊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案后,正在翻阅一本尤其厚实的账册,闻言头也未抬,只淡淡道:“王族长有心了。礼物放一边。你来,不止为送礼吧?”
王干笑容不变,上前半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推心置腹的关切:“统帅明鉴。柳氏固然罪有应得,但其田产广大,佃农众多,眼下春耕在即,若因追缴过急,致使田地荒芜,人心惶恐,恐误农时,动摇江南粮仓根本啊。我王氏与柳家虽有旧姻,但更念及大局。统帅若需人手协助梳理田产,稳定佃农,我王氏愿效犬马之劳,保春耕有序,赋税不减。”
这话说得漂亮,既示好,又暗示自己有能力“稳定”
局面,更隐含威胁——逼得太紧,春耕停摆,责任在你卫渊。
卫渊终于合上手中的账册,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王干。
他没有动怒,甚至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对陈盛偏了偏头:“陈副官,把‘那些’账册,给王族长过过目。”
陈盛应声,带着两名亲兵,抬上来一个单独的、上了铜锁的铁皮箱。
开锁,里面并非寻常账本,而是数十册封面统一、用坚韧牛皮纸装订、以细麻绳牢固穿起的厚册。
每册封面上都用馆阁体写着“琅琊王氏——江宁田赋稽核底册(贞业七年至十七年)”
字样。
王干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卫渊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
里面的账页格式与寻常流水账截然不同。
左右分页,左页记“收”
(地租、利息、各项进项),右页记“支”
(赋税、开销、借贷支出),每一笔都条目清晰,数额、日期、经手人(或画押)俱全,最关键是每页下方,都有用朱笔核算的“本日结余”
,且结余数与下页“旧管”
数严丝合缝。
这是卫渊命人连夜将柳家部分关键账册,以及从柳承裕密室中搜出的与各大家往来的“暗账”
,用“复式记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