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錾与锤头撞击的脆响,在寂静的夜空下炸开第一簇火星。
石屑迸溅,如同碾碎的骨殖。
“柳”
字的第一笔,深深锲入青石。
柳承裕被这声音刺得浑身一颤,脸上那点回光返照般的嘲讽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不再看卫渊,也不再看那正在被永久铭刻的耻辱,垂下头,任由亲卫将他拖走,镣铐在石板上拖出绝望的摩擦声。
卫渊没有目送他。
他的指令已经下达,过程无需关注。
他转身,看向一直被妥善安置在不远处、裹着干净绷带、眼神依旧有些畏缩的阿证。
“过来。”
卫渊的声音平淡,不是命令,更像是一个步骤的召唤。
阿证踉跄着,在亲卫的示意下,走到那块刚刚刻下“公正为基”
的总纲碑前。
粗糙的青石碑面在火把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深刻的字迹边缘锐利如新。
“手放上去。”
卫渊说。
阿证不明所以,带着对这块象征“官家”
与“律法”
的巨石天然的敬畏,缓缓伸出那只布满老茧、指节粗大变形的手。
他的指尖,带着轻微的颤抖,触碰到了“公”
字那深深凹陷的刻痕边缘。
冰凉。
一种粗粝的、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冰凉,从指尖瞬间窜入,沿着手臂的骨骼和血脉,直冲天灵盖。
就在这一刹那——
卫渊左胸内,心玺那稳定脉动的银光,骤然向内一缩,随即以千百倍的强度,轰然爆!
没有声音,没有可见的光华,但一种无形无质、却沛然莫御的波动,以卫渊为中心,以那座青石碑为触媒,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又如同声波的共振,猛地扩散开来!
它穿过了空气,穿过了石碑,穿过了阿证的手掌,更直接地,撞入了阿证识海的最深处!
阿证的眼睛,瞬间失去了焦距。
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细碎的、银灰色的、类似碑文笔画的光痕在急流转、重组、烙印!
他并不识字,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
过往的人生经验里,“法”
就是老爷的怒吼、管事的鞭子、地牢的烙铁和那碗致命的毒药。
是恐惧,是服从,是灭顶之灾。
但此刻,被那波动直接“写入”
脑海的,不再是模糊的感觉,而是清晰无比的……“意识”
。
一种关于“权利”
的意识,如同破土而出的、带着铁锈味的荆棘,蛮横地刺穿了他混沌的认知。
他脸上的茫然和畏缩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特的、近乎神游的肃穆。
他的嘴唇翕动,起初只是无意识地颤抖,然后,一个干涩嘶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白鹭律·田亩卷》……第三条。”
全场陡然一静。
所有目光,惊愕地聚焦在这个原本大字不识的佃农身上。
阿证的声音越来越流畅,仿佛不是他在说话,而是某种更高维度的信息流,借由他的声带在播放:
“凡吴境之内,开垦之无主荒地,耕种满五年且持续缴纳田赋者,其地之‘永佃权’归耕者所有。原地主不得以任何理由……强行收回。”
他顿了顿,似乎在汲取更深处的“知识”
,然后继续背诵,一字不差:
“第九条:佃农依契耕种,若非因佃农自身重大过失或故意损毁,导致田地绝收或严重减产,地主须按往年平均收成的……七成,补偿佃农损失。违者,按律罚没当年租税所得,并处……杖八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