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有去律正堂,而是直接找到了正在碑林监工的卫渊。
个个身着紫袍,面色沉肃,带着一股来自旧日权威的凛然之气。
“卫统帅,”
刘瑁须皆白,是宗室元老,开口便带着居高临下的规劝,“律法者,国之重器,幽深微妙,岂可轻易示于匹夫匹妇?公审断案,更乃彰显朝廷威严,由有司明镜高悬即可。若让贩夫走卒、乡野村夫围观喧哗,成何体统?祖宗成法,法律条文,向来藏于兰台,授于法吏,此乃‘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的古训!岂容僭越破坏!”
王毖接口,语调阴柔却字字诛心:“卫统帅,你初立法度,根基未稳。若将条文尽人皆知,人人皆可援引辩驳,日后官府威信何存?刁民狡吏,钻营律法漏洞,岂非祸乱之始?此事实属欠妥,还望收回成命。”
他们身后,还站着几位面色倨傲的江南世家代表,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神中的支持与隐隐的敌意,清晰无比。
他们恐惧的并非公审本身,而是“公开”
二字。
法律一旦从神坛走入市井,他们世代通过垄断法律知识而享有的特权,便如同阳光下的冰雪。
卫渊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石粉,转过身,看向这群试图用“传统”
和“威严”
来捆住他手脚的人。
晨光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冷硬的轮廓。
“刘寺卿,王中丞,”
他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金石般的质地,“你们说,法律不可公开,因为幽深微妙,匹夫难懂?”
他指向正在镌刻的石碑,又指向远处江宁城鳞次栉比的屋舍。
“那是因为过去的法律,是写在竹简绢帛上,藏在深宫高阁里,用的是只有少数人识得的‘雅言’。它当然幽深,当然难懂。”
卫渊的嘴角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但我的法律,不是写给法吏看的,是写给所有生活在这律法之下的人看的。他们不需要懂全部,他们只需要知道,杀人者该当何罪,劫掠者该受何刑,他们的田宅子女,权益边界在何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瑁、王毖,以及他们身后那些脸色开始变化的人。
“至于‘威不可测’?卫某要的,不是让人恐惧的‘不可测’之威。我要的,是让人明了、进而敬畏的‘必然’之威。触线即惩,绝无例外,这才是真正的权威。”
“来人。”
卫渊不再与他们辩论,直接下令。
亲卫抬上几个大木箱。
打开,里面并非石料,而是一摞摞裁剪整齐的、质地粗糙的褐色粗麻布。
旁边,是几个沉重的木盘,盘中排列着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陶制或木制“字块”
——正是卫渊命工匠参照“活字印刷”
原理赶制出来的简易设备,只不过字模反刻,且用的是特殊的、附着力极强的油墨。
碑奴被叫了过来。
卫渊将早已拟定好的、最为简明扼要的若干核心律条(关于杀人、伤人、盗窃、纵火、侵占田宅等常见罪行的刑罚)递给他。
碑奴看了一眼,点头,立刻开始以惊人的度,从字盘中挑选出对应的反字,排列在一个特制的木版上,刷墨,覆上粗麻布,再用滚轮均匀压实。
一张。
两张。
十张。
百张。
粗糙的麻布上,清晰地印上了端正的黑色律法条文。
虽然字迹不如雕版精美,布料不如纸张光洁,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意思明确。
“把这些,”
卫渊指着那些印好的麻布,对陈盛道,“分给城内所有乞儿、流民、码头苦力、帮闲短工。告诉他们,看懂了,记住了,若有人欺辱他们,触犯这些条律,便可持此布,或凭口中所诵条文,去律正堂鸣鼓告状。”
“卫渊!你……你这是将国法视同儿戏!亵渎!这是亵渎!”
刘瑁气得浑身抖,指着那些粗陋的麻布,手指都在哆嗦。
让那些最卑贱、最肮脏的乞丐流民也手持“法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