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也就在这一瞬间,某种更为彻底的剥离,生了。
他记得林婉这个名字,记得她是玄甲将军,记得她的职责,记得她不久前领命而去的背影。
所有关于她的“信息”
都还在。
但是,当他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她的面容时,那张清冷秀丽、曾在他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脸,却像一幅被瞬间漂白的水墨画。
线条还在,轮廓依稀,却失去了所有的色彩。
她的眼睛原本是什么颜色?
像是秋日的晴空,还是深潭的幽碧?
想不起来了。
她的唇色,是淡淡的樱粉,还是更浅一些?
记忆里只剩一片模糊的、接近灰白的质感。
甚至连她常穿的玄甲上,那些秘银丝流转的光泽,在他脑海中都褪成了单调的灰白。
只剩下黑白,只剩下轮廓,只剩下……一个需要被识别和区分的、名为“林婉”
的符号。
窑炉内,压力达到顶峰。
阿窑绝望地准备扑向水龙,试图在爆炸前做最后的冷却尝试。
就在这时——
“噗——”
一声沉闷却并不剧烈的、仿佛巨兽吐息般的声响,从窑炉顶部某个预设的、一直紧闭的泄压口传出。
一道炽白中透着淡青的热浪喷涌而出,瞬间融化了上方的积雪,蒸腾起大片白雾。
窑壁那可怕的震颤,停止了。
窑内,狂暴的气流声渐渐平息,转为一种低沉而稳定的嗡鸣。
阿窑愣住了,手掌依旧贴在窑壁上。
他感受到温度开始缓慢而均匀地下降,窑内的“气氛”
变得平和、通透,不再有那种撕裂一切的暴戾。
“稳……稳住了?”
他喃喃道,不敢置信。
卫渊睁开了眼。
左胸的银光缓缓收敛。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成功的喜悦,也无失去色彩记忆的哀伤。
只是走到窑前,感受着扑面而来的、依旧灼热却不再危险的气流。
“开窑。”
他说,声音平静无波,“看看我们用命换来了什么。”
窑门被小心地打开一道缝隙。
没有炽烈的火焰喷出,只有一股难以形容的、纯净而厚重的热流涌出,带着奇特的矿物气息。
在逐渐散去的蒸汽和昏暗的火把照耀下,窑室内,那些原本素白的胎体表面,生了惊人的蜕变。
一种幽深、静谧、宛如雨后初晴的天空,又似最上等的青金石研磨而成的蓝色,在莹润如玉的釉层下静静流淌、绽放。
色泽均匀而深邃,釉面光洁温润,不见丝毫冰裂纹或其他瑕疵,完美得令人心颤。
釉下青花。不,在这个时代,它还没有名字。
阿窑虽然看不见,但他颤抖的手指在空气中虚抓,仿佛想触摸那无形的美丽,嘶哑的声音里充满了震撼:“这声音……这气息……静……太静了……像山在深呼吸……像湖底最干净的水……小子……你……”
卫渊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指尖并未触碰那尚有余温的瓷器,只是虚悬于幽蓝的釉光之上。
窑外,风雪依旧。
他微微侧头,对身后的亲卫统领吩咐,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
“去请林将军。告诉她,三日后的‘百瓷宴’,所有呈验的瓷器,需由她亲自带内卫,从窑厂直接押运至宴厅。全程……不必经过我的核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