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风卷着那股子挥之不去的硝烟味,混杂着运河特有的腥湿气,直往鼻腔里钻。
卫渊抬袖蹭了蹭鹰羽镜片上的水雾,粗麻短褐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左袖口那块暗红色的硝粟余烬还没干透,黏糊糊地贴在手腕上,像是一块洗不掉的胎记。
并没有什么慷慨激昂的号令,船头那位素衣束的妇人只是猛地压低了身形。
苏娘子那一双常年操持舟楫的手,指节粗大,手背青筋暴起,此时死死扣住舵轮,像是要将这一辈子的积怨都灌注进这艘快舟的龙骨里。
随着她的一声低喝,快舟并未减,反而借着水势,如同一柄生锈的钝刀,直愣愣地撞向了那道横亘在河面上的漕闸。
“哐!”
木屑横飞,巨大的撞击力让卫渊脚下的甲板猛烈震颤,险些将他甩入河中。
那漕闸之下,赫然挂着一条儿臂粗的黑铁横链,随着闸门的崩裂被扯出水面,绷得笔直。
链环之上,工部督造的“禁通卫氏”
四个阴刻大字,在浑浊的浪花里显得格外狰狞。
这是工部特制的“沉锚链”
,号称连蛟龙都能锁得住,专门用来防备私船冲卡。
然而,预想中船毁人亡的惨烈并未生。
就在铁链绷紧到极致的瞬间,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精铁链环,竟像是被虫蛀空的朽木,“啪”
的一声脆响,断成了数截。
卫渊稳住身形,目光扫过断口处那一抹并未完全硬化的暗黄。
那是蜂蜡与松香混合后的色泽,与七日前他在白鹭仓粮堆底部现的密封蜡如出一辙。
这世上哪有什么天降鸿运,不过是三个月前,某位贪杯的老铁匠在酒桌上收了他那一袋混了金珠的“废铁钱”
,顺手在浇筑模具里动了点手脚罢了。
“沉了!”
船舱底部传来两短一长的敲击声,沉闷而有节奏。
那是周宁。
这货郎平日里走街串巷,耳朵比兔子还灵,此刻正蹲在底舱,贴着船板听水下的动静。
几乎是同一时间,挂在桅杆顶端的沈铁头一声唿哨,手中的精铁飞爪甩出,没入翻滚的白浪之中。
绳索瞬间绷紧,沈铁头那一身腱子肉油光亮,暴喝一声,竟硬生生从水底拖起一口早已长满青苔的沉箱。
箱盖并没有上锁,而是用厚重的油布层层包裹。
卫渊上前一步,横刀挑开油布,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整整齐齐码放的三百份文书。
他随手抽出一份,纸张微凉,带着一股子生涩的草腥气。
这是用红薯叶脉浆过的特种纸,入水三日不烂。
纸面上,“授田验契副册”
六个字虽然因受潮而略显洇开,但那方鲜红的官印却依旧刺眼。
这就是卫家在北境真正的底牌。
不是兵马,是土地,是这三百份能让流民变成死士的地契。
卫渊举起手中的鹰羽镜片,借着正午的日光,向着对岸那片一望无际的芦苇荡折射出一道耀眼的光斑。
光斑闪烁了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