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母子三人就在宋家,互相惦念,又不敢太过亲密地活着。
霍氏又试探了她几次。几乎每年都有一次,试探她是否心属宋檀,或审视她是否生出野望。每次结束,又会加赏她金银珠玉,绫罗锦缎。其实她心知肚明,得到这些首饰财物,江青雀也不会用,更不会装扮。
用三间屋子,江青雀关住了自己。这处厢房像是一间囚笼。霍氏和整个宋家,给这个笼子紧紧上了锁。而她无力——或许是不想——挣脱。
她的妹妹在霍氏的本家,给霍氏的堂弟做妾。
她的女儿和儿子养在霍氏身边,生与死,前程与将来,都在霍氏和宋檀的一念之间。
外人看,霍氏对她不坏。饮食用度从无克扣,还不必她日常跟随服侍,甚至连晨昏定省都能免则免。
可难道凭这些表面的恩惠,江青雀就能真心认为霍氏对她好?
她就能,“心里从来只有夫人”
?-
一个平常的白天,赵昱看见霍氏秘密地出门,乘车到了白马寺。
她来见此处求子最灵验的“妙藏法师”
。
她问:“信女自年少两次小产,至今已过了十五年,从来精心调养。去岁三位太医都说,信女已身体无恙,多年来,信女与夫君也相敬恩爱……却为何仍是不见好消息?”
所谓“神佛菩萨”
,赵昱从来不信。求神若有用,大周的平安,也不需活人的血肉来换。
这些寺庙佛堂,也不过是用慈悲掩饰的生意。霍氏是康国公夫人,她与宋檀情形如何,这些“高僧”
,只怕比她自家的奴婢还清楚。说出来的话,更只是揣测她心意为自己牟利的言语。
但霍氏听得认真。
那“高僧”
静看了她片刻:“施主这一世,确有两个子女位,早已圆满,怎么还要求子呢。”
“法师!”
霍氏身体前倾,“信女家中,是有两个孩子,可都是妾室所生,并非信女亲生。”
“虽是庶子,施主是嫡母,也是施主的孩子。”
“高僧”
微笑。
“那岂不是说……”
霍氏一副“果然如此”
的神情,“是她先有了,我才一直不能再有?”
“高僧”
完美的慈悲安然的神情,有了一瞬细微的裂痕。
赵昱在旁发笑,又为江青雀担忧。
他看,这僧人本是想对霍氏说几句“因果”
,让霍氏“发些善心”
,“捐助”
寺庙积攒“功德”
,以此求得佛祖菩萨“再赐一子”
,不曾料到霍氏竟会妒恨“宽容以待相处亲密”
侍妾到了这等地步,早已怀疑是江青雀占了她的“子女位”
。
她确实嫉妒江青雀。
嫉妒她的容貌。嫉妒她能生养儿女。
她对江青雀有极深的介怀。介怀她曾与自己的丈夫亲密,害怕她爱慕宋檀,更怕宋檀还惦念她。介怀两个孩子,都孺慕江青雀这个生母。但她不常显露。只有在江青雀不能看见,不能听见,也不可能知道的时刻,她的恶意,才会冲破“二十余年情分”
营造的假面,迫不及待宣泄在外。
死亡数年,赵昱……他记得,有至少一半时间,他都盘桓在江青雀附近。他不想看宋家人的脸,所以从不特地看旁人。江青雀又似什么都明白,他的旁观对她来说,应也只是冒犯。
他看全了霍氏与僧人的谈话。
僧人努力让霍氏捐了几百贯香油钱。但显然,霍氏那可笑的,“江青雀的孩子占了她子女位”
的想法,并没有改变。
她会对江青雀做什么。
她已将自己关起来,活成了一截枯木——霍氏还会对她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