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诚猛地将笔掷在地上,墨汁溅了一身。
他捂住脸,肩头剧烈颤抖起来。
许久,他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血红。
他弯腰捡起笔,重新铺开一张纸,这一次字迹潦草急促:
“殿下,臣有罪……”
四个字写完,他又停住了。
烛火噼啪作响,像在嘲笑他的懦弱。
最终,他将纸团成一团,扔进火盆。
火焰蹿起,将“臣有罪”
三个字吞噬殆尽。
……
同一轮明月下,汴河工地的工棚里,墨衡睡得并不安稳。
梦中,他回到了童年。
那是贞观二年的春天,江南的雨下得缠绵。
七岁的他趴在祖父膝头,听老人讲墨家先贤的故事。
“衡儿,你看这水车。”
祖父指着窗外田间的简易翻车,“百姓用它灌溉,可省多少人力?
可这般粗陋,十成力只用得三四成。
若能用上齿轮传动,用上轴承减磨,用上……”
老人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年幼的墨衡吓坏了,紧紧抱住祖父。
“祖父,您别说了,歇歇吧。”
墨翟摆摆手,喘匀了气,眼神却更加灼热:“不行,要说。
祖父老了,怕是看不到那一天了。
但你父亲,你,一定要把此术传下去。
不为别的,就为这天下农人,能少受些累……”
画面一转,是十二年后父亲的病榻前。
墨文握着十九岁墨衡的手,声音虚弱却清晰:“衡儿,你祖父留下的图纸,我改进了七稿,都在那只樟木箱里。
可惜……为父也看不到了。
你要记住,墨家之术,不在奇技淫巧,而在‘利民’二字。
什么时候百姓用得上、用得起,什么时候才算成了……”
“父亲!”
墨衡在梦中呼喊。
他惊醒了。
棚外天色微明,汴河的水声依旧隆隆。
墨衡坐起身,觉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旧疾带来的胸闷感如影随形,他忍不住又咳嗽起来。
这一次,帕子上的血迹更多了。
墨衡默默收起帕子,起身穿衣。
推开棚门,晨风裹挟着河水的气息扑面而来。
工地已经开始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