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水较浅的河床边缘,那里水流较缓却足以冲散沙石上的足印,这样就没人能现任何足迹,就没人能洞悉她的去向。
河床并不比地面平坦,要不时跨过倒下的树干,也有长在河堤泥泞上的粗厚灌木,迫她挪近水流湍急的河中心。
然后意外或者该说是灾难生了,当她小心的想绕过那棵挡路的矮树时,脚下石头一滑。
麻木的脚没能及时恢复平衡,她一屁股跌坐进水里,水花四溅,她想重新站起,想捉住那棵该死的树的枝叶,但在她抓住以前,水流已把她卷走。
恐惧堵塞了所有感官,她不是不懂游泳,但水流太急,她挣扎着把头浮上水面。
她仍有信心可以找到某个立足点,站稳,停住急的下滑。
但水流偏在此时加急,她的信心也被一并冲散。
死亡之门已为她敞开,她开始相信自己会被淹死,淹死在这里。
水流越来越急,她绝望了,唯有本能让她继续挣扎,让她抓住每个浮上水面的机会,吞咽每口珍贵的空气。
突然身体一沉,她感到自己似在飞,然后是急下坠,再然后水灭顶,涌入耳朵、口腔、鼻孔的除了水还是水。
她感到窒息,她乱爬乱划乱游,好像划到了某个水与气的交界,肺部绝望的吸入了什么,她希望那是空气,而非‘毒水’。
然后,喘息,她欣喜的吸入一口又一口的空气……
当脑部不再缺气,当意识恢复,她现自己漂荡在宽阔的河面。
浓烈的哗啦哗啦声不绝于耳,上方是汹涌的瀑布——那个把她像扔垃圾一样倒进这里来的瀑布。
战栗在冰冷中,在精疲力竭的边缘,她羸弱的游到岸边。
拖着身子,也不知是用滚的还是爬的,她越过嶙峋的岸边,懒去理会尖石对皮肤的刺激。
虽已气弱犹丝,但她不敢暴露在这无遮无掩的空旷地上,在虚脱以前,她用上最后一丝气力,蠕动着爬入树丛,瘫软在一片长草地里。
午后的阳光有意无意地暖和着冰冷的身体,想努力保持清醒的意志敌不过饥饿与疲惫带来的羸弱,她昏昏沉沉的堕入睡梦中。
醒来时又是一个大清早,坐在草丛中,冷得抖,饿得慌。
她努力摒弃所有不适,就像把已流入洞穴中的流沙抽回般,她要让思绪从烦人的感觉中抽离,要让意识恢复。
继续沿河往下游走,她不断告诉自己再走没多远,她就会找到城镇、食物、电话、援助。
为驱走饥饿引的疼痛,驱走那个与她纠缠了三个日夜的恶魔的身影,她开始回想自己最喜爱小说里的情节。
《太阳照常升起》里那段哀怨的爱情,明明相恋却注定永没法走在一起的两人。
还有《简?爱》,成长在孤儿院残酷管治下的简?爱,受雇于危险、神秘却又魅力非凡的罗切斯特。
她的才智,她的勇敢……
又或者《夜间马戏团》(nightsatthecircus)里那个长有翅膀的倔傲丽人,她的长剑,西伯利亚的火车失事,雪地里那头垂死的大象。
对,那主角叫法华丝。
德芬也想拥有那双翅膀,那股力量,可以让她飞回家里,可她现在只感到软弱,只觉得无力。
当胃部出凄绝的哀呜,饥饿感侵入想象的田园,她想要找食物。
树林里看不到浆果或可以果腹的植物。
河里有鱼,但她的饥饿还没到那种程度——那种从水里捞条鱼上来,便直接放到嘴里撕咬的程度。
她想起哥伦,那个被邪恶欲望摧毁了灵魂、改造了身体的可怜虫,鱼儿的身体还在拍打,阴森的尖牙已向泛白的鱼肚咬去。
茹毛饮血──这会不会也是她下一步的改造呢?
她几乎要笑出来,但那种神经错乱引的笑意很快被饥饿感击退。
有可能生火吗?
要是天气干燥的七月她或会一试,但不是现在,十月的林木过于潮湿。
她唯有放任想象,任它继续驰骋:今天晚些时候,最迟明天,她会在下游不远处找到一个城镇,那里有一家不错的小餐馆,女招待对她充满母性的关怀与怜悯,唤她作‘甜心’,为她捧上热腾腾的上面还流淌着黏腻茄浆的牛排,还有洋葱圈、沙律、苹果汁和雪糕……
但在那个城镇出现以前,夜幕已然低垂,眼前景物渐显朦胧。
当再看不清脚下的路时,她就地取材,做了另一张叶床,在确定它比前一晚那张‘床’要暖和后,她躺下,不消片刻便堕入梦中……
不知过了多久,睡意朦胧间。
耳边隐约传来某种声响,她突然扎醒,心脏怦怦乱跳,她凝神静听。
这时声响再现,是枝条被触碰的劈啪声,是树叶被踩踏的咔嚓声。
那可能只是一只动物,如果那是一只从林里笨拙走出的熊的话,她会安心许多。
她最害怕的是——他——康奈德。
她一动不动的躺着,希望那不是他。
恳求上苍即使那个是他,树叶也会把她藏起,不让他现。
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她不知道自己在求谁,她不信上帝,她从不祈祷──即使在生命中最危险的时刻。
踏在碎石地上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没可能听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