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瞅瞅,懵了吧。”
表嫂竟然也在。她这么一笑,妈也跟着笑了起来,“嘁,还得通知你?”
杏眸一转,嗖地一下飞了过来——如果这叫飞眼。“大奶,四姑奶。”
或许面前的邂逅大概只有在电影里才会出现,或许因为还堵着门口,书香这才想起,身后还跟着表侄儿呢。“瞅三儿这一脑门子汗,喝口水吧。”
娘靠坐在办公桌前,翘着二郎腿,脚上踩的是黑色蛇皮尖头高跟鞋,正挑着晃悠,还挥起手来。“冰箱里呢。”
她说。于是书香就在“冰箱里呢”
找到了矿泉水。不知是不是商量好了,妈穿的也是牛仔裤,不过脚上踩的却是一双运动鞋。
屋子不大,带套间的内种,不过右手侧的室门关着,不晓得里面是干啥的。就外间而言,倒是挺透亮,连空调都安上了,不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也差不多。黑胡桃色的办公桌,还有纯黑色真皮沙。妈就坐在沙上,也翘着二郎腿。她上身穿了件白色衬衫,下摆处收进腰里,正因如此,所以胸看起来很大,跟山似的。尽管不清楚胸围,至今却仍记得她腰限——始终也没过二尺一二。“小点口嘿,又没人跟你抢。”
说的时候,妈点了根烟。一口气灌了一瓶子,书香抹着嘴角“呼”
了一声,这才觉表嫂穿的也是牛仔裤。应该说她们娘仨腿上穿的都是牛仔裤,天蓝色的。这会儿表嫂也点了根烟,说打屋里就听见大喇叭嚷的比赛成绩了,“不错不错。”
是不错,书香就打工字裤里把证书和钱给她们掏了出来。“三年了,该毕业了都。”
他笑着撇了撇嘴,随后抖起手里东西,“还是老许给颁的呢。”
“还老许,内是你叫的吗?”
青雾中,妈歪起脖子朝这边瞥了瞥,“没大没小么不是。”
“我又没直呼他姓名。”
书香咧嘴笑笑,把东西揣进兜里,边抻胸口上的体恤边踱起步子,朝沙方向走了过去。
打三楼望去,远处绿油油的麦田尽收眼底,其时穗儿已经挺头,抱着团儿,呈现出一股子焦黄色,一如七八十年代老照片里的麻花辫。娘以前留的就是麻花辫,内会儿很多人都留这种头,不过此刻她已烫成卷,还漂了色。她说岁数大了,再留内种姑娘头就不合适了,“倒是你妈,留啥都好看。”
一话多年,现在回想却又另一番感悟。妈在计生工作也好多年,据她说少着也有十五年了,这话当然不贴谱,因为多数情况下都不贴谱,就如她常说的——你生下来不就长姥家了吗。对此,书香也只能笑笑——跟问自己是怎来到这世间一样——妈说的是打三角坑里捡来的呗。然而此刻表嫂说的却是咋又留开长头了,跟大鹏一样剪个短不好么,还凉快。“你问我?”
妈是这么回答她的,“我问谁去?”
表嫂“嗯”
地拉长音儿,还朝这边看了过来,说你们呀,还真是亲娘俩。书香朝她呲呲一笑,说啥叫心有灵犀,“你们娘俩不也一样。”
就眼下而言,不少人都剪成短了,琴娘是,表嫂是,连娘内头长都短了少许。不想表嫂还在继续,还拍了拍妈的胳膊,说这阵子心情不错。不是后面又加了个“看着凤鞠也挺欢喜”
,都不知她说的是谁。妈顶顶她,笑着说这你都看出来了,话头一转,说不老嫌腻得慌吗,这回上班了就不觉得腻了,离我那还近。
或许是黄衬衣太亮,书香就多看了表嫂两眼。他说去哪上班啊。沈怡说自行车厂,说待了这么多年,再待下去恐怕人就废了,得干点啥,“大鹏姥姥六十了也,离不开人。”
半空里飘来一股孜然味,还挺窜,书香就吸了吸鼻子。窗台上还摆着一瓶枪手,他拾起来拧开盖闻闻,挺香的。两年后这玩意就频繁出现在电视机里,不止如此,还有喜之郎冰恋,借用的是《泰坦尼克号》的调子,当然,后者出现稍晚了些。也是九八年,会考完打一中推车出来,书香在文娱路的小卖铺买了包烟,一股京腔京韵跟着哥就打电视机里蹦到了他面前。给老板让过去一支烟,就这会儿,漆红的百年好合随着串串相思在镜子上游走起来。时逢周六,再过几天都小年了,本来说好去娘那吃饭,结果书香改了主意。他说叔,得给家去个电话。小卖铺老板说你爸也不在这儿吃了。盯着电视机,书香说我妈回老家了不,听着曲儿,抄起电话给云丽打了过去。他告诉娘晌午不过去了,晚上再去。三九尾,北风正硬,打小卖铺出来他就朝北招呼下去,别看十多里路,到家却只用一刻钟。俩旺财呜呜几声,在一句“妈屄的不认识了”
中,又夹着尾巴回到了窝里。
看着儿子打门外进来,一脑门汗,灵秀皱起眉来,问他是受刺激了吗。书香盯着东墙上的镜子,不说话。“说好去你娘那,咋回来了?”
摸了两下儿子的袖口和领子,灵秀又给他跑去翻找衣裳,“考的咋样?”
书香说一个鸡巴会考,闭着眼都能过。灵秀登时立起眼来,回身斥责:“敢胡来给我盯着啊杨爽!”
书香说又没迟到早退过。灵秀抹瞪起眼来,走到近处,把衣服往儿子手里一推,说直脖愣登地还不赶紧把衣裳脱了换上,“臭缺德的,是不是又有啥事儿?”
当晚,妈就打来电话,说吃完饭赶紧回学校,老大不小还跟孩子似的,“别喝酒啊——”
书香笑着说没喝,他说就我娘一个人喝,“不跟你保证过么,还能拉屎往回缩?”
“说的都什么屁话。”
“那你几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