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陈,做南洋货的。旁边那个矮胖的姓林,专走暹罗、满刺加一线。最年轻的那个是福建籍,但常年在潮州搭伙,手里有几条船。」
罗玮皱眉:「商人?马大人与他们混在一处作甚?朝廷命官私交海商,传出去————」
马升打断他,眼皮都没抬:「传出去怎样?」
「罗参赞,鸿胪寺拨给暹罗使馆的经费你看了没有?」
「这些经费用来维持使馆日常都不够,更不要说要打点暹罗上下,要搜集情报,还要「酌情支援」抗缅势力了。」
罗玮一愣。他这几日忙著应付使团,还没细看户部的文书。
马升将牌叠齐,放进木匣:「暹罗的使馆草创,经费不足也不怪朝廷,但是咱们要做事,总离不开银元。」
罗玮问道:「那马大人的意思是————」
马升盖上匣子,抬眼看罗玮:「郑信要成事,离不开三样:钱、兵械、人脉。钱从哪来?郑家也未必会全力支持郑信,所以咱们需要一笔启动资金。」
「陈老板这些人,常年跑南洋,暹罗的港口、缅人的关卡,他们都有门路。更重要的是,他们和那边海上的「朋友」熟。」
「海上的朋友?」罗玮警觉。
「南洋海盗,或者叫海商也行。」
马升说道:「南洋那片,朝廷水师巡游越来越频繁,尤其是朝廷光复满刺加之后,这些南洋海盗的生存空间进一步挤压。」
「这些潮州商人来京师,是想要寻出路的。」
罗玮倒吸一口凉气:「马大人竟与海盗勾连?」
马升摇头说道:「勾连?罗参赞,咱们是去暹罗,不是去扬州赴任。」
「那地方,王令出不了阿瑜陀耶城,海边山头林立,海上势力错综复杂。你想站稳脚跟,光靠朝廷那纸公文?暹罗国主自己都自身难保。」
马升缓缓道:「陈老板答应,只要郑信能在暹罗沿海拿下一处港口,他们便联络相熟的海上队伍,护住那条航线。」
「同时,他们可以以民间贸易」的名义,向郑信出售粮食、铁器、药材,甚至一些旧军械。」
「旧军械?」
马升说道:「东南剿倭时淘汰下来的鸟统、刀矛,保养得好的还有七八成可用。兵部武库司每年清出来的废铁也不少,改改就能用。」
「这些东西原本就在南洋流传,与其给海盗用了,不如给咱们用了。但通过陈老板的船队,混在普通货物里,运到暹罗并非难事。」
马升又低声说道:「此事只有你知我知,陈老板那边我谈好了,他们只认郑信,不同其他暹罗势力交易。」
「你也知道这些南方人抱团,潮州人在海外讨生活的人也多,郑信是潮州老乡。」
「郑信有了这些,至少能拉出一支几百人的武装,控制一两处港口。有了港口,便能收税,便能与大明海商贸易,滚起雪球。」
罗玮傻眼了,他没想到自己的上司马升,在家里打打马吊,竟然策划了这么大的事情i
胆大包天!
可想想也是,如果不是胆大,马升也不敢在通政司内堂堂而皇之地摸鱼。
关键是竟然还真的谈成了!
「马大人,这些人真的是潮州商人吗?可信吗?」
马升说道:「当然可信,这是我通过倭银公司的朋友牵线才结识的,这些潮州商人也是聪明人,他们当然明白其中利害。」
罗玮这才想起,马升在通政司时虽懒,却因处理公文与各部都有交集,人脉颇广。
倭银公司背景深厚,与内廷、户部皆有牵连,还有专门的结算票号,所以如今稍有点名气的海商,都和倭银公司有往来。
罗玮喃喃道:「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要什么长久?」马升摇头,「朝廷对暹罗的策略,你我都清楚,维持其不彻底倒向缅甸即可。」
「我们不需要把郑信扶上多高的位置,只需要让他成为暹罗国内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能牵制缅人,能配合大明在云南的方略,就够了。」
「三五年内,暹罗保持不变我等无过,若是暹罗能脱离缅人我等有功。三五年后,你我或许早已调任,届时自然有后来人接手。」
他站起身,拍了拍罗玮的肩膀:「罗参赞,在外为官,尤其是这种远藩之地,不能太死板。」
「海外之地,若是不自己想想办法,那就事事被动了。」
罗玮回想马升这套「自己创造权臣」的谋划,看似荒诞,却好像都在马升的计划之中,并且正在一点一点实现。
仔细想想,似乎还真的可行。
南洋的局势,罗玮也是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