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斗智斗勇,李成梁这老匹夫不仅仅会用军人那套,也学会了文官的狡黠。
可恶啊!
李成梁看著段晖:「段司马,你常在辽阳,消息灵通。这「退伍军人管理司』,听著权柄不小吧?」段晖拱了拱手:「回副都护,新设衙门,品级未定。但既由总参谋部直辖,又专办裁军要务,权责自然不轻。」
「何止不轻!」李成梁身子往前倾了倾,「这是奉了戚阁老的令,太子殿下也点了头的!你瞧瞧这印」他把文书拿起来,亮出末尾的朱红钤记,「「如松亲核』!看见没?我儿子的印!」
段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少将军年少有为,恭喜副都护。」
李成梁要的就是他这句话。他哈哈一笑,靠回椅背:「说起来,如松能有今天,也多亏当年在武监打磨。那地方,是真出人才。段司马,你家子侄可有在武监就读的?」
段晖嘴角抽动了一下:「下官家中子弟,多习文墨。」
「哦,对,瞧我这记性。」李成梁一拍脑门,「段司马是文官出身,家风不同。我们武将人家,子弟能去武监,那是福分。如松当年毕业,直接进了总参谋部作战司,那可是第一任主司!」
这些话,段晖都已经听了无数遍了。
在场众将依然十分的捧场,纷纷说道:
「少将军年少有为!」
不过这一次,李成梁有了新的说法:
「如今吾儿负责具体的裁军工作,这裁军,头一刀,就要砍到咱们安东都护府。」
这话一出,堂内顿时安静下来。
段晖终于正色:「副都护,此事当真?」
「白纸黑字,参谋部的军令已经到了。」李成梁把文书推过去,「你自己看。下月初三,退伍军人管理司就要派员来核查兵员实数。军籍册、粮饷帐目,都得备好。凡虚报空额、冒领粮饷者」他加重语气,「无论职级,一律按律处置。」
几个营正脸色变了。
辽东地处边陲,吃空饷、挂虚名是多年的积弊,大家心照不宣。
真要较真查起来,谁也跑不了。
段晖快看完文书,擡头道:「副都护,此事关系重大。裁军易生变故,何况我安东都护府新设不久,北有女真残余,东临朝鲜,防务紧要。若是仓促裁撤,恐动摇军心,影响边防。」
李成梁等的就是这句。他慢悠悠喝了口茶,这才开口:「段司马顾虑的是。不过嘛,我倒是觉得,这是好事。」
段晖皱眉:「好事?」
「当然是好事。」李成梁放下茶碗,「第一,这是朝廷的国策,戚阁老亲自推动,太子殿下关切。咱们安东都护府带头配合,那就是识大体、顾大局,给朝廷分忧。这份功劳,跑不了。」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裁军不是乱裁。我儿如松在信里说了,重点是查清虚额,剔除老弱,安置好那些真正有困难的伤残老兵。省下来的饷银,一半给留下的精兵加饷,一半更新军械。这么一来,兵更精,械更利,咱们都护府的战力,不降反升。」
他看向段晖,笑了笑:「段司马管著民政,应当明白,那些靠挂名吃饷的伤残孤募,长久下去也不是办法。朝廷这次肯出钱安置,或给银元返乡,或组织他们去北洲垦荒,算是给了条活路。咱们把事情办漂亮了,于公于私,都说得过去。」
段晖沉默片刻:「副都护打算如何配合?」
「全力配合。」李成梁斩钉截铁,「从今日起,各营重新核点实兵,造册登记。凡有虚额、老弱、冒名顶替的,一律据实上报。粮饷帐目,一笔一笔理清楚。该认的认,该补的补。」
他目光扫过众将:「丑话说在前头。这次是我儿子主事,更是朝廷的钦差。谁要是藏著掖著,给我儿子使绊子,那就是打我的脸,更是抗旨。到时候,别怪我李成梁军法无情!」
众将凛然,齐声应道:「遵命!」
李成梁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段晖:「段司马,民政这边,尤其是涉及军户家属、田亩安置的事,还得你多费心。北洲开拓团若来招人,咱们也得帮著理出名册,做好安抚。这可是太子殿下都盯著的大事。」段晖拱手:「下官分内之事,自当尽力。」
「那就好。」李成梁站起来,「各位都回去准备吧。帐册、名册,三日内初步理清,报到我这里。散了吧。」
众人行礼退下。段晖走在最后,快到门口时,李成梁叫住他。
「段司马留步。」
段晖转身:「副都护还有何吩咐?」
李成梁走下主位,来到他面前,压低声音:「咱们共事也有些年头了,虽说以往有些磕碰,但那都是公务。这次裁军,是朝廷的大棋,更是我儿子第一桩大差事。办好了,他前程无量,咱们安东都护府也跟著长脸。办砸了……」他顿了顿,「你我都担待不起。」
段晖看著李成梁,缓缓道:「副都护的意思,下官明白。公事公办,不会让少将军难做。」段晖看著李成梁的鬓角白,同为做父亲的人,他也明白李成梁为儿子铺路的想法。
都是做父母的,都不容易。
可接下来,李成梁的话,又差点让段晖吐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