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又说:「刘思洁从四川布政使任上回来,心里正憋著口气。让他「关照』一下礼部的人,他应该很乐意。」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露出笑容。
王世贞说道:
「内阁要做君子,可也要有人做这个小人,这件事本官就勉为其难了。」
第二天,王世贞去了工部。
工部尚书潘季驯听他说完来意,摸了摸下巴:「拨一笔款子修礼部衙署?这笔钱,户部肯出?」王世贞道:「为了朝廷体统,该花的钱就得花。再说,礼部衙署确实破旧了,我昨日路过,看见屋檐的瓦都缺了几片。这要是让番邦使臣看见,岂不笑话?」
潘季驯没有答应,如今礼部正是风口浪尖,王世贞提出给礼部修衙门,这件事工部可不敢擅自答应。潘季驯随便找了个借口:「也是这个理。不过修葺总要时间,礼部那些人这期间去哪儿?」「暂借太常寺的地方。」王世贞道,「太常寺衙署大,刘思洁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他愿意行个方便。潘季驯觉得直接拒绝也不好,于是应下:「成。我让营缮司的人去勘估看看。」
事情办得出奇顺利。
王世贞以户部尚书的身份,正式行文礼部,言明为「维护朝廷体面,彰显礼仪之重」,特拨专款修葺衙署,请礼部官员暂移太常寺办公。
公文送到礼部,秦鸣雷捏著纸页,脸色沉了下来。
他身边的主事低声道:「部堂,这分明是找茬。咱们衙署虽说旧些,可也没到不能用的地步。」「那太常寺距离皇城那么远,咱们进出办公都不方便!」
自古以来,官署和权力核心之间的距离,几乎和一个衙门的含权量成反比。
距离权力中心越近,含权量越高,反之距离权力中心越远,含权量越低。
太常寺需要占用不少面积,所以比六部衙门距离皇宫远不少。
这可不是简单的距离问题,脱离政治中心,消息就要比别的衙门滞后,串联官员的时候也更加不方便。秦鸣雷何尝不知?可公文上说得冠冕堂皇,户部出钱,工部出力,为了「朝廷体统」。
他若硬扛著不让修,反而显得自己不识大体。
如今的局势,他不能有任何污点。
秦鸣雷把公文搁在桌上,声音冷淡道:「让他们修。咱们搬去太常寺就是。正好,离太庙近些,办事也方便。」
礼部搬家的场面有些滑稽。
书吏们抱著成捆的案卷,官员们提著官袍下摆,穿过街道,往太常寺去。
沿途百姓驻足围观,指指点点。
太常寺少卿刘思洁站在衙门口,脸上挂著客气而疏离的笑。
太常寺少卿可是恨死了秦鸣雷。
自己本来回朝是准备养老的,却卷入到这种斗争。
偏偏太常寺内,支持礼部的官员很多,就算他是太常寺的主官,也缺乏威望压制住太常寺内的支持声。这些日子,他这个少卿如坐针毡。
一直到了前几天,户部尚书王世贞上门拜访,提出了一个计划。
刘思洁拱手说道:「秦部堂,各位同僚,地方简陋,委屈诸位了。」
「太常寺平日事少,空屋子倒是有几间,已经收拾出来了。就是地方有些窄,大家挤一挤。」秦鸣雷看了看所谓的「空屋子」。
那是太常寺堆放旧仪仗和杂物的厢房,刚腾出来,角落里还积著灰。
「有劳刘大人。」他语气平淡。
刘思洁引著众人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这边几间,挨著库房,就是有点潮。那边几间,窗户对著院墙,光线暗些。」
「最里头那排……哦,那排不行,那排屋子紧挨著太庙的墙根,平日里没什么人用,就是离祭祀的牲房近,味道可能有点重。」
礼部的官员们脸色都不太好看。
秦鸣雷脚步停下,看向刘思洁:「刘大人安排得真是周到。」
刘思洁仿佛听不出话里的讥讽,依旧笑著:「应该的,应该的。同朝为官,互相行个方便嘛。」最终,礼部的几位堂官被安排在了「光线暗」的那几间,其余郎中、主事们,有的去了「潮」的屋子,有的则被塞进了靠近太庙墙根的那排。
那排屋子确实离太庙的牲房不远。平日太常寺准备祭祀用的牛羊,都在那里暂养。
风吹过来,隐隐带著一股腥膻气。
礼部一位年轻主事忍不住掩鼻,低声道:「这怎么办公?」
刘思洁不知何时又冒了出来,接话道:「忍一忍,忍一忍就好。修葺嘛,快则一两个月,慢则三四个月,也就过去了。实在不行,我让人每日多熏点香。」
「咱们太常寺别的不多,就是香火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