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李时珍医术、人品俱佳,且与朝中各派无甚瓜葛,皇帝恐怕连诊脉都不愿让太医碰。
高拱继续道:「还有一事。秦鸣雷这个礼部尚书,是吏部廷推上来的。」
苏泽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
吏部廷推九卿,程序上由吏部尚书主持,侍郎协理,九卿、科道官参与投票。秦鸣雷能脱颖而出,吏部尚书杨思忠、侍郎申时行必然起了关键作用。
杨思忠是否与秦鸣雷有旧?是否知晓南京那边的盘算?
申时行是张居正的门生,这是朝野皆知的事。
他推秦鸣雷,是单纯觉得秦合适,还是受了张居正的示意?
而秦鸣雷本人,与内阁另一位阁臣诸大绶私交甚笃。
诸大绶是嘉靖三十五年的状元,与秦鸣雷同年入翰林,多年来往密切。
这次秦鸣雷上书,诸大绶是否知情?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一张无形的网,在苏泽脑中渐渐清晰。
高拱看向苏泽,目光深沉:
「子霖,如今局势不明。内阁不能乱,朝局更不能乱。」
苏泽明白高拱的意思。
一直以来,他作为中书门下五房检正,有一个特殊优势:他是唯一能在高拱、张居正等各派系间自如往来,且能直接影响到派系领的人物。
高拱现在需要他去做一件事:私下探访张居正、诸大绶、杨思忠等人,摸清他们的真实态度,确定谁是朋友、谁是敌人,以便内阁能团结一致,应对秦鸣雷及其背后的势力。
这是最稳妥的做法,也是历朝历代处理此类危机时惯用的手段一一先内部协商,达成共识,再一致对外。
苏泽却沉默了。
鲸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深邃的轮廓。
良久,他擡起头,正视高拱:
「师相,请恕弟子直言,此路不通。」
高拱眉头微皱:「为何?」
「因为这是饮鸩止渴。」苏泽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师相让我去试探张阁老、诸阁老、杨尚书,这算什么?是内阁密议?还是私下串联?」
「就算这次靠私下沟通压住了秦鸣雷,下次呢?下下次呢?只要内阁一日有裂隙,他们就一日不会停手。这次是议礼,下次可以是清丈田亩,再下次可以是边防调度。防不胜防。」
他顿了顿,见高拱凝神在听,继续道:
「而且这种事,一旦开了头,就再难收场。今日您让我去「沟通』,明日就可能变成「交易』。今日谈的是如何共渡难关,明日谈的就可能是权力划分。密室里说的话,出了门就可以不认。今日的盟友,明日就可能翻脸。」
「嘉靖朝「大礼议』何以闹到那般地步?不就是因为朝臣各结党羽,私下串联,公议变成私斗,国事变成党争?」
高拱的神色渐渐凝重。
苏泽又道:「再者,弟子如今的身份,是中书门下五房检正。这个位置,本该是协助内阁处理政务,协调各衙门办事。若成了私下传话、调和矛盾的「中人』,那五房还有何公信可言?」
「今日我能替您去问张阁老,明日别人就能说我苏泽是内阁的「私臣』。届时不仅五房威信扫地,连内阁的体统都要受损。师相,这绝非长治久安之道。」
高拱沉默良久,才缓缓问道: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
苏泽挺直脊背,一字一句道:
「摒弃门户私见,公开廷推一位众望所归的阁臣,堵住所有人的嘴。」
高拱怔了怔,随即失笑:
「子霖,你今日怎说起戏言来了?廷推阁臣,哪有什么「众望所归』?王崇古与谭纶,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支持者与反对者皆有其理,如何能一致?」
「若为其他事务,弟子不敢妄言。」苏泽目光坚定,「但若是专司军务的阁臣,弟子心中确有一人,可称「众望所归』。」
「谁?」
「定远伯戚继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