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秦鸣雷」三个字时,语气平淡,但苏泽听出了一丝压抑的冷意。
这位师相平日里虽严厉,却很少真正动怒。一旦动了杀心,反而会显得异常平静。
苏泽知道,高拱最重程序规矩。
秦鸣雷是礼部尚书,议礼是其职分所在,哪怕心思再叵测,表面文章做得滴水不漏。
高拱再恼,也不可能直接抓人下狱。
苏泽沉吟片刻,只吐出两个字:
「南京。」
高拱擡起眼,目光里掠过一丝赞许。
「果然是南京。」他手指轻叩桌面,「先帝和今上太宽厚了。当年把这些碍眼的弄到南京养老,他们还不安分。秦鸣雷一回京师就出手,偏偏选在这个时候。」
苏泽垂不语。
秦鸣雷能回京担任礼部尚书,本身就是朝局变动的结果。
数月前,苏泽上疏奏请增补九卿,理由是「朝廷事务日繁,各部堂官年老或出缺,宜择贤补充」。这本是寻常的人事调整建议,太子批了「准」,交吏部办理。
吏部尚书杨思忠主持廷推,名单送到内阁时,高拱、张居正、赵贞吉三人都无异议。
秦鸣雷在南京礼部侍郎任上多年,资历足够,文名颇盛。
谁也没想到,他上任第一疏就直指「天子九庙」。
而高拱所说的「这个时候」,正是赵贞吉致仕、内阁三巨头平衡被打破的敏感时期。
自隆庆五年以来,内阁逐渐形成了一种微妙的三足格局:
高拱为辅,总揽全局,主抓人事与改革;
张居正为次辅,分管财政,推行清丈田亩、一条鞭法;
赵贞吉为三辅,专司军务,主持总参谋部改制与边防整顿。
三人各有所长,又互相制衡。高拱与张居正理念不合,但在改革大方向上常能达成一致;高拱与赵贞吉学术上相通,都重实务;张居正与赵贞吉在军费调度、边防建设上合作密切。
这种三角关系虽时有摩擦,却异常稳固。可赵贞吉一走,平衡瞬间倾斜。高拱与张居正之间的矛盾骤然凸显,争执的焦点便是赵贞吉留下的「军务阁臣」之位。
高拱举荐兵部尚书王崇古。
王崇古与高拱相交多年。当年王崇古任宣大总督时,就与在朝的高拱遥相呼应,力推「俺答封贡」。高拱看重王崇古的边防经验,更看重他「务实敢为」的作风。王崇古能坐上兵部尚书之位,本就是高拱一力推动的结果。
张居正则举荐蓟辽总督谭纶。
谭纶是当年东南抗倭的名将,胡宗宪的副手,战功赫赫。调任蓟辽后,整饬边防、修筑工事,政绩卓著张居正与谭纶在军费调度、边镇建设上合作颇多,举荐谭纶,既有公心,也有遏制高拱势力扩张的私虑。
对张居正而言,只要不让王崇古入阁,便是胜利。
秦鸣雷选在这时难,正是看准了内阁裂隙。
一则高、张相争,无暇他顾;二则赵贞吉刚走,新任军务阁臣未定,内阁权威暂显薄弱;三则隆庆皇帝病重,太子监国虽稳,终究少了天子最后的震慑。
高拱的声音将苏泽的思绪拉回:
「秦鸣雷这疏,表面议礼,实则攻心。他想挑起「大礼议』的旧帐,动摇今上这一脉的法统。」苏泽点头:「师相明鉴。当年世宗皇帝为兴献王争庙号,闹了十几年。如今若将睿宗迁出太庙,等于否了嘉靖朝的「大礼议』。否了大礼议,陛下继位的法理就会被人质疑。」
「他们不敢明说,但可以一步步来。」高拱冷笑,「先议「亲尽则祧』,把睿宗列入待迁名单。朝议若通过,便成定例。过个一年半载,再有人旧事重提,顺理成章就能把牌位请出去。到那时,再翻旧帐就容易多了。」
高拱忽然问:「太医院那边,你怎么看?」
苏泽一怔,随即明白高拱的意思。
秦鸣雷敢在这时难,必然清楚隆庆皇帝的真实病况。
可三日前皇帝昏迷之事,内阁严密封锁,外朝知者寥寥。秦鸣雷若能得到消息,渠道无非两个:皇帝身边的太监,或太医院。
高拱淡淡道:「司礼监那边,冯掌印查过。那夜当值的太监、宫女,全都换了新人,原班人马现在西苑杂役房干活,由东厂的人看著。他们没机会传话。」
「那就只剩太医院了。」
苏泽心头一沉。大明的太医院,历来是个漏风的筛子。
这些御医世家盘根错节,与朝中各方势力都有勾连。皇帝用什么药、病势如何,往往不出半日就能传到宫外。
隆庆皇帝不信任太医,宁可服方士的丹药,这也是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