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知道海外的事情,他一直都认为,朝廷对于海外过于宽纵。
王国光说道:
「所以韩大人,这次去安南,是要用雷霆手段了?」
船晃得厉害了些。
韩楫自嘲说道:
「我不过是一区区安南统制副使,又无兵丁,要如何实行雷霆手段?」
王国光也有些颓然。
虽然来之前,有了杨思忠带话的安慰,他想著去海外大展拳脚。
但是韩楫说的也不错,海外之地,想要做事可不容易。
无论是马尼拉的土酋,还是安南的土人,这都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让他们遵从王化的。
王国光产生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想法。
他反过来宽慰韩楫说道:
「韩大人不用太过心急,这教化之事急不得。」
韩楫却摇头说道:「急不得?」
「王太傅,你我在朝中争论新法,那是家里事。」
「可到了海外,那是大明新土。对那些土酋,能像对内地百姓一样客气?」
他压低声音:「他们懂什么叫「一条鞭』?懂什么叫「四民道德』?你和他讲道理,他和你讲刀枪。」王国光盯著他:「那依你之见?」
韩楫说道:「该硬的时候就得硬。」
「朝廷既然封了楚王,设了都统使司,那就是大明疆土。既是疆土,就得行大明律,纳大明税,服大明役。土酋不服?剿。豪强抗法?拿。等杀几个出头鸟,剩下的自然就懂了。」
王国光没接话。
韩楫以为他不认同,正要再说,却见王国光从行囊里抽出一卷舆图。
图是吕宋的,上面用朱笔标了不少圈点。
王国光说道:
「临行前,我从通政司要来了吕宋这些年来递送朝廷的公文。」
「马尼拉城东三十里,有个叫巴石的地方。」
「当地土酋占著河谷沃土,却只种些杂粮。楚王府去劝他们改稻,他们推说祖制不可改。」他顿了顿:「我查过,那土酋去年私贩木材到佛郎机人手里,赚的银子够买五百石稻种。」韩楫眼睛亮了:「你早有计划?」
「没计划。」王国光收起图,「但到了地方,这种事儿不会少。朝廷要的是粮,是税,是稳固。土酋挡路,自然得搬开。」
两人对视一眼。
船窗外,海天色暗,浪头拍著船舷。
韩楫忽然笑起来:「王太傅在介休时,若能有这般手段,何至于被个县令蒙蔽?」
王国光脸色一沉,但没作。半晌,他才说道:「那时只盯著新法推得顺不顺,没看透底下人的心他看向韩楫,「你在吴县,不也一样?只看到蔡言「擅改祖制』,没看出他那套法子,实则保了雇工,安了坊主。」
韩楫笑容收了:「是我失察。」
舱里又静下来。
鲸油灯晃了晃。
韩楫低声说:「其实外放也挺好的。」
王国光点点头说道:
「京师的政事,我已经看不懂了。」
韩楫也感慨地说道:
「是啊,朝中是新浪换旧浪,如今朝局风云变幻,隆庆元年那时候,谁能想到今日大明能成这样。」王国光也感慨说道:
「是啊,论府库之充实,自太祖开朝未有,听说户部存放银元的箱子都压烂了。」
「论兵甲之盛,十年前俺答部能打到京师城下,如今草原之上对我明使载歌载舞,贡马互市。」「论文治之昌盛,京师市井百姓都能读报,多少小学在教授孩童开蒙。」
「怕是三代之治,也不过如此啊!」
三代之治,是儒家士大夫心中的理想国,王国光说的也是真心实意的。
韩楫说道:
「是啊,可朝中那些重臣们争的,也不是我们能看得懂的了。」
王国光颓然点头。
在介休的时候,他也不是没有怀疑过介休县令。
但是介休县令所用的手段,根本就是王国光从没见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