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任重问:「具体如何行文?」
苏泽略一沉吟:「吏房拟文,称王国光、韩楫奉差核查地方新政,未能深察实情,奏报有失,不宜再任风宪之职。请吏部酌情调任外职,以示惩戒。」
「是。」王任重记下。
苏泽又对申时行道:「烦请申侍郎转告杨尚书,此二人虽有过,但皆是干才,外放职位当以务实为要,使其有机会戴罪立功。」
申时行立刻拱手应下说道:
「申某明白,明日我就去吏部面见杨尚书。」
平心而论,王国光与韩楫并非是普通的贪官酷吏。
王国光,嘉靖三十八年进士,初授知县,在山西地方整饬吏治、清丈田亩,手段刚硬,被当地士绅背后骂作「王剃头」。
隆庆初年调任御史,每到一地必亲自下乡核验,曾因追查粮长侵吞役银,将三名地方豪强送进大牢。此人性情执拗,认定的事九头牛拉不回,在都察院内人缘不佳,却也是张居正手下最敢冲杀的执行者。韩楫,嘉靖四十一年进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后转任太常寺少卿。
此人精通典章礼制,曾上书力主加强九边军备,提出「汉夷不两立」之论,在朝中以强硬著称。他对蒙古、女真等边患极为警惕,多次主张主动出击、收复河套。
当年他随同高拱一同被罢免归乡,家徒四壁,亲自耕种,因此还被乡人笑话,但是韩楫都怡然自若。高拱复起之后,韩楫也很快重新回朝,但是他也一直都很低调,在高拱集团内部不争不抢,但是每次遇到事情都冲锋在前。
这两人,分别是高拱和张居正集团的中坚人物,一个处理不当,吏部就会遭到辅和次辅的不满。申时行踏入吏部值房时,杨思忠正对著两份外放文书沉思。
见他来了,杨尚书将文书推了过去。
「王国光,外放南洋吕宋楚王府太傅,辅佐楚王理民治事,兼领招抚垦殖。」
「韩楫,去安南都统使司,任都统副使,「协理』大明安南都统使莫宏潭,兼督教化。」
申时行一愣。「南洋?安南?杨部堂,这是否太过边远了?王、韩二位虽有过失,终究是朝中干才,可否置于两广、云贵,也算偏远,却仍在国门之内?」
这两个职位其实很高了,并不算是贬谪。
楚王外迁到南洋,楚王府就是南洋的最高民政机构,以往楚王王太傅是通政署,也就现在的大使馆主司张宣兼任。
王国光去了,那就是吕宋民政的一把手。
而安南都统使司,是大明册封安南莫氏国主的头衔,北莫国主莫宏溪在大明的职位,就是都统使。但是现在北莫完全是大明扶持的傀儡政权,所以韩楫这个职位,就是安南民政的一把手。
可这两个职位,都距离京师太远了,这不就是贬谪吗?
杨思忠摇摇头,手指在舆图上划过。
「申侍郎,你看这里。」
他指尖点著大明疆域之外:「吕宋分封楚王,但大明教化难出马尼拉城,安南虽奉正朔,实同藩篱。」「朝廷如今新法渐行,内政初稳,眼光该向外了。」
杨思忠说道:「近来我常思一事。陛下与太子欲开新政气象,不能只盯著两京十三省。」
「太祖高皇帝立国时,于边地设卫所,行屯田,化夷为夏,那是武功。如今时移世易,需以文治续之。申时行凝神听著。
他感觉这是杨思忠施政最核心的部分了。
也许这就是杨思忠伯乐之术的核心内容!
杨思忠解释道:
「我姑且称之为「内郡县而外分封』。」
「此非贬谪,乃分封之策。」
他起身,指向身后的大明舆图:「周天子分封诸侯,开疆拓土。汉初封淮南王于南越,以王化驯百越。分封之制,古已有之,其利在开拓。」
申时行沉吟:「然汉有七国之乱。」
杨思忠点头:「故我说「内郡县,外分封』。大明腹地行郡县,不断改革,如一条鞭法、役银公示,强化朝廷直辖。而边疆新附之地,可封王设藩,令其归化华夏。」
他走回案前说道:「王国光外放吕宋楚王府太傅,实为吕宋民政主官。韩楫任安南都统副使,掌安南民政。」
「二人皆干练之才:王国光刚硬,善整饬吏治;韩楫强硬,通典章制度。」
「若留朝中,因介休、吴县案牵扯,反难施展。而边地如白纸,正需此等人物带去新法,以文治化夷为夏。」
申时行已经快要被说服了。
杨思忠说道:「老夫命民为「海外封建论』,这也是这些年来,老夫选人任官的一点总结。」他解释道:「朝廷对海外新附之地,不直接派流官统治,而是封藩王或设都统府,委派能臣辅佐。」「藩王享爵禄,治权归朝廷所派官员。官员带大明律法、税制、教化前往,逐步推行郡县化管理。如此,边民渐习华夏礼法,土地渐成大明之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