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并非是为了科举中第,而是要明白这个世界是怎么运行的。
政治就是生活,生活就是政治,他不仅要教授养济院孩子们谋生的手段,也要教授他们立身的根本。这就是李贽和何心隐要做到事情。
这似乎也是苏师要做的事情?
东宫。
今日是苏泽经筵的日子。
苏泽坐在东宫书斋里,面前摊著一卷《周礼》,却没翻开。
太子朱翊钧满脸期待的看著苏泽,迫不及待问道:「苏师傅今日讲什么?」
苏泽没碰那书,只从袖中取出两张纸,推到太子面前。
一张是抄录的《新乐府报》段落,讲「约民说」;
另一张则是介休百姓的供词节选,写如何被票号盘剥。
太子先看了报章,又看了供词,眉头慢慢皱起:「李贽这文章,胆子不小。可这和介休的案子有何关联?」
「关联就在这儿。」苏泽用手指点了点供词上那句「百姓不知银钱去向,只知不缴便抓人」。他声音平缓:「殿下,介休县令卢见微敢肆无忌惮,是因为百姓不懂。他们觉得缴税纳粮是天经地义,从不过问这钱拿去做了什么。」
「卢见微就是钻了这个空子,他把役银挪进自家票号,再剥一层皮,百姓只当是朝廷规矩,咬牙认了。太子沉吟:「所以李贽说「约』,是说朝廷和百姓之间,本应有明确的权责?」
「是。」苏泽点头,「但臣今日想说的不是这个。臣想问殿下:为何百姓会「不懂』?」
不等太子回答,苏泽自己接下去:「因为从没人教过他们该懂。」
太子怔了怔。
苏泽继续说:「殿下,政治不全是内阁吵架、边疆战报、赋税改革。」
「百姓日常生计,衣食住行,这些也都是政治。」
苏泽见太子听得认真,继续说道:
「以往朝廷讲政治,只和士大夫讲。」
「百姓纳税服役,却不知为何纳、为何服。」
「官府贴告示,只写「奉旨征收』,不写收去做什么。百姓只能猜,猜不明白就只好认,认习惯了,就成了介休那样,被盘剥还以为是王法。」
太子若有所思:「所以该让百姓明白?」
「该大大方方说出来。」苏泽语气肯定,「一条鞭法折役为银,百姓缴了银钱,就该知道这钱会变成城里的公井、药局的坐堂大夫、街上的清道夫。这些事不该藏著掖著,要写清楚,贴出来,让所有人都看见。」
他拿起那张供词:「卢见微的票号之所以能成,就是因为过程不透明。若介休县衙从一开始就公示:今年收役银八百两,其中二百两修城南水渠,一百五十两设药局,一百两雇清道夫,百姓交了钱,看见水渠修了、药局开了,还会任由票号摆布吗?」
太子眼睛亮了:「他们会盯著!」
「对。」苏泽点头,「百姓一旦明白这钱和自己有关,就会盯住。这就是最天然的监督一一比御史更广、更密。」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政治不是少数人的游戏。赋税、徭役、治安、赈济,桩桩件件都落在百姓头上。他们才是最终的承受者。可若他们连规矩都不清楚,就只能被动挨打。」
「朝廷该做的,是把规矩摊开。让农人知道为何纳粮,让匠户知道役银怎么算,让商贾明白税目有何区别。各方诉求都摆到明面上,吵也好、争也罢,总比暗地里盘剥强。」
太子问:「可若百姓诉求太多,朝廷难以满足呢?」
苏泽露出欣慰的表情说道:
「殿下能想到这里,足可见殿下之天资,此乃我大明之幸也!」
灌了一口迷汤之后,小胖钧脸上露出骄傲的表情。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别人夸赞他,朱翊钧只觉得平常,他身为太子,如今又监理国政,夸他的人越来越多。
可每次苏师傅夸赞自己,朱翊钧就觉得十分高兴。
明明苏师傅从不吝啬夸奖自己。
大概是苏师傅每次都能夸到自己的心中最得意的地方吧!
苏泽继续说道:
「那就谈。」
「一条鞭法在吴县,坊主代缴役银可抵商税,这就是谈出来的结果。坊主不想增负,雇工想免役,县衙要收齐银子。」
「三方各有诉求,蔡县令把帐算清,找到了平衡点。」